这三个字在渐亮的天光里落下,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短暂地打破了河滩上凝固的恐惧。
赵卫国用颤抖的手指,近乎粗暴地将那枚依旧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漆黑木牌塞进贴身的内袋,隔着几层布料,那冰寒仍如活物般试图钻透。
林晚照最后看了一眼那被重新扒开、边缘呈放射状塌陷的小小土坑,以及坑边散落的、与木牌同色的碎屑,转身跟上。
回程的路沉默而迅疾。
晨雾并未散去,反而随着天光微亮,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牛奶般的灰白色,笼罩着田埂、屋舍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山脊。
村落逐渐在雾气中显形,早起人家的烟囱冒出稀薄的、笔直的青烟,空气中混杂了柴火燃烧的呛味、隐约的粥饭香气,以及昨夜未曾散尽的、属于土地和植物的湿冷腥气。
但这熟悉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晨景,却未能驱散三人心头的沉重。
周正腰腹处的烙印在离开河滩后,那尖锐的搏动感渐渐平复,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闷闷的灼热,像一块烧红的炭被裹在厚厚的棉絮里,提醒着他怀中那份档案和方才木牌带来的不祥关联。
他没有去找赵卫国口中的“工作组”,那些藏在档案黑气和老刘死亡背后的影子,此刻显得过于遥远和抽象。
他需要更具体、更贴近那段“清淤”往事的碎片,一个活着的、能开口的碎片。
他的脚步在村尾一处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前停下。
房子比周围的砖瓦房矮了一头,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屋顶的瓦片稀疏不全,压着几块石头防风。
院子是用歪斜的竹篱笆胡乱围起来的,里头杂草丛生,只有一条被踩实的小径通向紧闭的屋门。
李瘸子。
这个名字从记忆的尘埃里被翻拣出来。
当年清淤队里少数几个幸存者之一,据说腿就是在那场“事故”中被砸断的,从此成了废人,独居在此,几乎不与村里人往来。
周正推开那扇虚掩着、发出“吱呀”惨叫的竹篱笆门。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混合着陈年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他走到屋门前,敲了敲那扇油漆剥落殆尽、露出木材原本灰败颜色的木门。
里头先是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闷响,然后是拖沓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后,却迟迟没有开门。
“谁?”门后传来一个沙哑、警惕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痰音。
“李叔,是我,周正。”周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
门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门闩被慢慢拉开,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苍老、枯瘦、布满深深皱纹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眼睛浑浊,却透着惊弓之鸟般的躲闪。
他看了看周正,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周正身后静立的林晚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周家小子?”李瘸子的声音干涩,“大清早的,有事?”
“想跟您打听点过去的事。”周正没有绕弯子,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躲闪的视线。
李瘸子的脸色微微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厌烦的表情。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几乎是立刻摇头,手用力推着门板,想要关上,“走吧走吧,我一个瘸腿老头子,能知道什么?”
门被从里面用力推拒。
周正没有硬顶,却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伸出手,挡在了门框与门板之间。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稳定。
“李叔,”周正的声音低沉下去,他另一只手伸进怀里,不是去碰那份档案,而是掏出了那个从河滩带回来的、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扯下的黑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他手指灵巧地揭开布包的一角。
只露出一角。
那一抹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以及黑木上半个扭曲古拙的刻痕,暴露在门缝透出的微弱晨光里。
李瘸子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住那一角漆黑,瞳孔急剧收缩,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变得如同他脚下那灰扑扑的土坯墙。
他推门的手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顺着门框滑落,“噗通”一声跌坐在冰冷、布满灰尘的门槛上。
“造……造孽啊……”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嘴唇哆嗦着,挤出破碎的句子,“这……这东西……又……又出来了……”
恐惧彻底击垮了他的防线。
他瘫坐在那里,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下来,也顾不得擦。
“当年……当年……”他吸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如同破旧的风箱,“周老爷子……你爷爷……根本不是什么狗屁顾问!他是……他是被公社特批,跟着队……去‘镇场子’的!队里……队里只要挖出点不对劲的怪东西,晚上保管做噩梦,都是……都是老爷子给看的!给每人画道符,烧成灰兑水喝下去,才能压住!”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看向周正:“出事那天……那天下午,老爷子本来在队部抽烟,跟公社的人说话,好好的,突然……突然就像疯了一样!眼睛直勾勾的,推开所有人就往河滩跑!拦都拦不住!等我们……我们几个勉强跟过去,就看见……就看见他对着挖开的那个深坑,又拜又念,嘴里呜噜呜噜的也听不清说啥……然后……然后坑边就塌了!‘轰’一下,土就跟活了一样,把王讶子、赵老四他们几个……全埋进去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剧烈起伏。
“老爷子回来后……三天,整整三天,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眼睛都是直的,看人跟看木头一样。给他送饭,他就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上划拉,划完了又抹掉,抹掉了又划……”
“他说过什么吗?”周正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李瘸子努力回忆着那被尘封的、充满恐惧的午后,浑浊的眼睛失焦地望向院中的杂草。
“就……就嘟囔过一句,翻来覆去地念……‘不该动的动了……该锁的锁不住了……是我的债……是我的债……’后来,后来清淤的事不准再提,他就主动去守祠堂了,再也没离开过村子,再也不提河滩一个字。”
一直沉默的林晚照,此时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李叔,塌方的那个地方,后来是不是被填平了,还在上面种了一棵歪脖子树?”
李瘸子猛地一颤,如同被针扎了一样,连连点头:“对!对!就在那儿!就那坑上面!那树……邪性得很!长得快,没两年就窜得老高,但叶子……叶子从来都是黄的,蔫了吧唧,看着就……就不舒服!”
周正心中巨震。
一棵歪脖子树。一棵叶子总是发黄、长得飞快的歪脖子树。
那是他童年记忆里一个模糊却深刻的坐标。
爷爷的确常带他去河滩边玩,却总会绕开某个地方,指着远处一棵形态怪异的树,用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沉重语气告诫:“正伢子,记住,那棵树,不准爬,不准靠近,忘了它。”
那棵树,连同爷爷那一刻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构成了他关于爷爷记忆里,一片突兀的、沉默的“盲区”。
李瘸子还在断断续续地哭诉着零碎的恐惧,林晚照蹲下身,试图安抚他几句。
周正却缓缓站直了身体,转过身,望向河滩的方向。
晨雾不知何时又浓重了几分,将远处的一切重新吞没。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腹那块持续闷痛的烙印上。
“我们去祠堂。”他对林晚照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