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的身影刚没入走廊那片青黑交织的光影,身后林晚照低咒一声,只得紧随跟上。
烙印的灼痛像活物般啃噬着他的神经,每一步都牵扯出眼前阵阵发黑。
走廊比刚才更暗了,白炽灯彻底熄灭,只有尽头档案室的方向,透出一种不祥的、类似淤血般的暗红色微光,混杂着林晚照撒出药粉后尚未完全散去的、清苦中带着刺鼻硫磺味的气息。
空气粘稠而阴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河底烂泥的腥气。
脚下的水泥地不知何时变得湿滑,踩上去有种令人不安的黏腻感。
周正扶着墙,指尖触到冰冷的、仿佛渗出水珠的墙壁。
他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更远处——档案室内传来的、赵卫国那压抑着惊骇的急促呼吸声。
档案室的门洞开着,像一张巨兽嘶吼后未能合拢的嘴。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那暗红色的光源不知从何而来,将倾倒的铁皮柜、散落一地的卷宗和破碎的玻璃,涂抹上一层血污般的色彩。
赵卫国就僵立在这片狼藉的中央,背对着门口,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像受惊般颤抖着,死死钉在地面。
光柱所及之处,厚厚的陈年灰尘上,印着数道清晰的足迹。
那些脚印湿漉漉的,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外洇开深色的水渍,带着新鲜的、浓烈的河底淤泥与腐烂水草的腥臭。
它们从档案室最里侧、靠墙的墙角凭空出现,凌乱地交错、蔓延,一直延伸到赵卫国的脚下,然后——戛然而止。
仿佛留下脚印的“东西”,走到他面前,便凭空蒸发了。
赵卫国握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枪口微微下垂,对准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
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只有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暗红光线下闪着微光。
林晚照闪身入门,目光如电般扫过室内,最后定格在那些脚印和赵卫国僵硬的背影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用明黄色绸布包裹的粉末包,指尖一搓,布包散开。
她口中急速念诵着音调古怪、短促的词句,同时手腕疾抖,将其中灰白色的粉末撒向房间的四个角落,以及那滩脚印最密集的区域。
粉末落地,并未扬起灰尘,反而像烧红的炭落入雪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腾起几缕带着强烈檀香和辛辣草药味的白烟。
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冷气息,被这白烟一冲,如同退潮般稍稍敛去,暗红色的微光也似乎黯淡了几分。
赵卫国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从梦魇中惊醒,急促地喘了口气。
周正没有看他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墙角——那所有湿脚印的“源头”——吸引了过去。
那里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后面粗糙的青砖。
但在一片青灰之中,有一块砖的颜色明显更深,近乎墨黑,砖缝里填塞的也不是寻常灰浆,而是一种暗沉发亮的、类似树脂凝固后的胶状物。
周正忍着腰腹处火烧火燎的剧痛,一步步挪过去。
离得越近,烙印的搏动就越发狂乱,与那黑砖产生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共鸣。
他强行集中精神,催动那被剧痛和外界阴气刺激得格外活跃的业力视觉。
视野骤然“切换”。
眼前的黑砖不再是死物。
浓稠如墨的黑气,正从那道特殊的砖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缓慢蠕动,仿佛砖后封存着什么极其污秽、业力深重之物。
这些黑气与地上那些湿脚印残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阴冷痕迹,同出一源。
“这里,”周正开口,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埋过东西。”他转向赵卫国,目光沉静地看向这位终于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的公安,“就在那块砖后面。很久以前。”
赵卫国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决断。
他看了看手中已然无用的配枪,又看了看地上那无法解释的湿脚印,最后目光落在周正苍白汗湿的脸上,和林晚照手中残余的、散发着异香的药粉上。
程序、规定、唯物主义世界观,在眼前这血淋淋的诡异现实面前,脆薄如纸。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擦去所有犹豫和恐惧,然后,“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手枪保险,将枪插回枪套。
这个动作,仿佛也关上了他作为公安人员常规办案的那扇门。
“……先离开这里。”赵卫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
他不再看那墙角和脚印,转身大步朝外走,经过周正身边时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扫过他按着腰腹的手。
“周正,你,还有林同志,跟我来。”
他没有走向询问室,而是穿过院子,走向派出所后方一排低矮的平房,尽头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屋子。
“不是询问室。”他背对着他们,补充了一句,推开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一股淡淡的、属于旧报纸、廉价茶叶和烟草混合的气味飘了出来。
那是他偶尔值班休息的地方,此刻,成了程序之外,唯一可能容纳真相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