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的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纸张时,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比铁椅的冰凉更加阴沉。
纸页泛着尸斑似的黄褐色,边缘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油印的字迹因为受潮和年久而晕染开,如同在水底浸泡过许久。
他强迫自己的目光逐行扫过那些模糊的语句——“于旧河道淤泥层下三米处,掘出黑色不规则木质物体数枚,质地异常坚硬,伴有刺鼻异味……参与作业之社员王某某、李某某等五人,于三日内相继出现高热、谵妄、畏光、惊悸等症状,村卫生所初步处理无效,已转送公社卫生院隔离观察……”
他的呼吸在读到“黑色木质物体”时窒了一瞬。
腰腹深处,那沉寂已久的烙印猛地一颤,像被烧红的铁钎狠狠烫了一下,灼痛瞬间沿着脊椎炸开,直冲天灵盖。
眼前短暂地一黑,耳畔白炽灯的嗡嗡声被无限拉长、扭曲,变成一种类似无数人隔着厚重水面呜咽的闷响。
他咬住牙关内侧,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将那阵眩晕和翻涌的恶心感强行压下去。
通报的末尾,顾问签字栏里,“周海山”三个字写得工整而用力,墨色比周围的都要深一些,仿佛刻进纸里。
他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冰冷的锐光,像冬日河面上未化的冰碴。
“赵公安,”他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这份七八年前的内部通报,和今天祠堂灶膛里崩出来的东西,您认为有关联?”
赵卫国紧紧盯着他,仿佛想从他每一丝肌肉的牵动里挖出答案。
询问室的空气因为这个问题而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周正没有停顿,将那份无形的弓弦拉得更紧:“如果是,那性质就根本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甚至不是‘历史遗留污染物’能涵盖的。它涉及多年前未解决的群体性健康损害事件,涉及不明危险物品的再现,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另一个装着漆黑木楔的证物袋,“地点都和‘河道’、‘旧物’脱不开关系。这应该已经超出了派出所常规的办案范畴。”
他在试探。
试探赵卫国究竟了解多少,试探这潭水下面,官方的触角到底探到了哪一层。
将“治安案件”升级为可能涉及“历史遗留重大安全隐患”的事件,是把双刃剑,既可能引来更彻底、也可能更危险的关注,也可能让眼前这位基层公安因为权限和压力而吐露更多。
赵卫国被这番近乎“公事公办”的推论弄得一怔。
他预料过周正的否认、辩解、或者慌乱,却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冷静地将事件性质“拔高”,并反过来要求一个更严重的定性。
这让他准备好的施压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又松开,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烦躁、疲惫和更深疑虑的神情。
“有没有关联,不是你我说了算,要调查了才知道!”赵卫国的声音带着被冒犯般的粗粝,他往前倾身,手肘压在那份旧通报上,形成一种压迫的姿态,“但现在最可疑的就是你,周正!你爷爷是当年的顾问,是知情人,甚至是参与者!现在你又出现在新现场,还受了‘伤’!”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如锥,刺向周正腰腹的位置,“于公于私,于法于理,你都有义务,把你知道的,关于你爷爷,关于那‘东西’,一五一十,给我吐出来!”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询问室里回荡,震得灯管似乎都嗡鸣得更急促了。
一直沉默的林晚搭在膝盖上的手忽然动了。
她的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周正的胳膊外侧。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阻止动作,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提醒,如同深夜里一根落下的针,轻微,却足以让人瞬间清醒。
周正感受到了那细微的触碰。
他迎着赵卫国咄咄逼人的视线,没有立刻开口。
时间在白炽灯惨白的光线里粘稠地流淌。
他腰腹的烙痛并未消失,反而随着旧通报上“周海山”三个字的墨影和那“黑色木质”的描述,一下下地搏动着,与证物袋里那截死寂的木楔,产生着某种令人骨髓发冷的、无声的共鸣。
爷爷的身影,从未如此刻般,带着重重迷雾与沉甸甸的未知,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达到顶点的刹那——
周正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
不是转向赵卫国,也不是看向林晚照。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来自询问室门外,走廊深处,更遥远的方向。
那不是赵卫国办公室里打电话可能传出的模糊人声,也不是派出所日常的走动声。
那声音极其细微,混在白炽灯永恒的嗡鸣和自身血液奔流的底噪里,几乎无法分辨。
像是极远处,一扇沉重的、常年不开的铁门,被缓缓推开时,门轴发出的那种干涩、悠长的呻吟。
又像是……许多叠放在一起的、厚重的旧纸张,被忽然翻动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集体性的窸窣。
周正的目光,倏地投向了询问室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眼神深处,那份属于守村人的、对周遭环境异变的警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荡开了一圈冰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