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白炽灯管持续的嗡嗡声,填补着沉默的缝隙。
那声音钻进耳膜,与血液流动的微响混在一起,仿佛某种永恒的、单调的拷问。
周正的指尖在冰冷的铁椅扶手上轻轻摩挲,触感粗糙,沾着细微的锈屑。
他捕捉到了赵卫国那一瞬间的犹豫——指节敲击的节奏乱了,目光在卷宗与证物袋之间游移不定。
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腰腹烙印的悸动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像冰层下的活水。
他吸了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灰尘、烟草和旧纸张的霉味。
声音嘶哑,却不再是被动应答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探究的语气,打破了僵持:“赵公安。”
赵卫国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抬起眼,眼底的血丝在强光下清晰得有些骇人。
“那袋子里的东西,”周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视线甚至轻轻掠过那个装着漆黑木楔的证物袋,“县里技术科,有结论了吗?”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的“伤”和莫须有的“口误”,利刃般转向了警方同样束手无策的物证本身。
“是某种化学品,还是……别的?”
询问室里短暂的死寂被这句话刺破。
林晚照垂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明白了周正的意图——将烫手的山芋抛回去,将讨论从虚无缥缈的“方位”和“传说”,拉回到所有人都必须面对、却谁也说不清的“实物”上。
赵卫国被问得一滞。
他下意识地想摸烟,手指触到空瘪的烟盒,烦躁地捏成一团。
技术科的回电内容在脑海里翻腾:成分异常,结构不明,不属于任何已知工业或民用原料记录,甚至无法准确测定年代……一堆“无法解释”。
这让他在面对周正此刻平静却锐利的反问时,感到一种被戳破什么似的难堪。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闪过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不自然。
“……还在分析。”他最终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避开了周正的目光,仿佛那目光能看穿他心底同样翻腾的困惑与不安。
他合上了那份陈旧的红星公社卷宗,塑料封皮发出轻微的“啪”声,像是暂时关闭了一个危险的入口。
然后,他转向林晚照,语气带着一种转换战场般的急促:“林同志,你是兽医,接触化学品多。你觉得那像是什么?”
林晚照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她微微坐直身体,目光坦然地迎向赵卫国,语气凝重而务实:“气味很刺鼻,有焦糊味,但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类似金属又像腐朽木头的味道。不像我接触过的任何常规农药、消毒剂或者防腐剂。”她顿了顿,观察着赵卫国紧绷的神色,继续将砝码加在“现实危害”这一端,“赵公安,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东西的毒性和来源。它毕竟是从老宅灶台里崩出来的,万一有挥发性,危害村民健康怎么办?或者……是上游什么工厂偷偷排污,废料混进了建筑材料里?”她再次将可能性引向赵卫国职责范围内无法忽视的公共安全领域,话语合情合理,却巧妙地绕开了所有超自然的猜测。
赵卫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林晚照的话像一根绳子,将他从混乱的猜想和对两年前旧案的惊悸中,拽回了地面。
是的,危害评估、来源排查,这是他现在最应该做,也最能做的。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属于公安干警的强硬,但眼底的疑云并未散去,只是被更紧迫的职责感暂时压下。
他拿起桌上的两个证物袋,捏在手里,仿佛捏着两块烧红的炭,“我再去给县里挂个电话,催一催。”
他没有再看周正和林晚照,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由近及远,最后被一扇门开合的声音切断。
询问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的质地变了。
白炽灯管的嗡嗡声仿佛陡然放大,充斥了整个空间,填满了赵卫国离开后留下的空白。
光线惨白依旧,将周正和林晚照笼罩其中,像两个被困在巨大、冰冷标本瓶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