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回来的路上,陈九阳一句话没说。
老吴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看到他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陈九阳的左眼半睁半闭,瞳孔里那个青色光点比早上又大了一圈,像一颗发芽的种子,在他眼珠里扎了根。
到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祠堂的门开着,里面的香炉又点上了。不知道谁点的,可能是哪个村民来求祖宗保佑。供桌上的黑水擦干净了,牌位重新摆好了,一切看起来跟昨天一样。
但不一样。
供桌下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双鞋。
布鞋,黑面白底,鞋头朝着供桌的方向。鞋码不小,男人的鞋,四十二三码。鞋面上没有灰,像是刚脱下来的。
陈九阳蹲下来看了一眼鞋底。
鞋底沾着泥巴,泥巴是湿的,颜色发黑。跟后山尸坑里的土一个颜色。
他没动那双鞋,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石碑上揭下来的纸,就是那张粘着黑粘液、用黄纸印出青色字迹的纸。纸已经干了,字迹还在,青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发出微弱的荧光。
他把纸铺在供桌上,压上一块铜镜,开始念。
“妖道未死,妖道在村。妖道非人,妖道无形。妖道在灯里,妖道在影中。”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祠堂里的灯暗了一下。
不是风,门窗都关着。是火苗自己缩了,缩成绿豆大的一点,在灯芯上抖。抖了几下又恢复了,比之前亮了一点,亮得不对劲。正常的火苗是橘黄色的,这火苗带了一点青。
陈九阳继续念。
“九十九魂,为其食粮。百盏灯亮,妖道重生。”
念完最后一个字,供桌上的香炉动了。不是平移,是原地转了一圈,转得很慢,像有人用手拧了一下。香灰从炉口洒出来,洒在供桌上,洒在那张纸上。
纸上的字变了。
青色的字迹开始蠕动,像虫子一样在纸上爬,爬出原来的笔画,重新组合成新的字。笔画扭来扭去,发出细微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沙沙沙的。
沙沙声中,那些字排成了新的句子。
“妖道不食粮,妖道食魂。魂在灯中,灯在人中。人以头饲灯,灯以光饲妖道。妖道不死,不灭,不老。”
老吴凑过来看,看完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妖道没死?一百年了,他还活着?”
陈九阳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湘西诡书》,翻到空白页。
不是第一百页,是更后面。书的后面有几十页空白,他以前从来没翻到过这里,因为没必要。空白就是空白,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不是了。
那些空白页上开始出现字迹。不是一页一页出现的,是同时出现的,几十页一起,墨迹从纸张里面往外渗,像有人躲在纸背面写字,笔尖扎透了纸面。
字很小,很密,从头写到尾,从第一行空白写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格子。
老吴想凑近看,陈九阳一把将书合上了。
“别看。”
“为什么?”
“这些字不是写给人看的。”
他把书塞回怀里,转身面对供桌上的祖宗牌位。牌位整整齐齐排在那里,最前面那个最大的是他太爷爷的太爷爷,最后面那个最小的是他父亲。
他对着牌位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从供桌上取了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烟往上飘,不散,聚在屋顶下面,跟昨天那团烟混在一起,越聚越厚,变成灰蒙蒙的一团。
烟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烟在动,是烟里面有东西。小小的,细长的,像手指。好几根手指在烟雾里拨来拨去,像在翻什么东西。
老吴盯着那团烟,看到烟雾被拨开了一条缝。缝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黑的最深处有两颗亮晶晶的东西,像眼睛。
那两颗东西眨了一下。
老吴低下头,不敢看了。
陈九阳没抬头,他一直盯着那团烟,盯着烟里那些手指,盯着手指后面那两颗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香烧完了,香灰一截一截掉在地上。
然后他开口了。
“你欠我陈家的,该还了。”
烟雾里的手指停了。那两颗眼睛也停了,直直地看着他。
“一百年前,你用我爷爷的血封的灯。你说六十年后你来解,你没来。我父亲等了六十年,你没来。他又等了二十年,等不下去了,把自己喂了灯。”
烟雾里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笑的发抖。那两颗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
它在笑。
“现在你来了。”陈九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你不是来还债的,你是来收账的。第一百盏灯,你要用我女儿的头来点。”
烟雾裂开了。
从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像有人用刀劈开的。裂缝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烟雾里的那些小手指,是一只真正的手。跟人手的尺寸一样,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是青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手心里托着一样东西。
一盏小油灯。
青铜的灯座,锈迹斑斑,灯盘里没有油,没有灯芯,但灯亮着。青色的火苗在空空的灯盘里跳,没有燃料,不知道靠什么在烧。
手把灯放在供桌上,缩回了烟雾里。烟雾重新合拢,手指和眼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雾,挂在屋顶下面,慢慢旋转。
供桌上那盏青铜灯亮了。
不是跳动的亮,是稳定的亮。火苗直直地往上蹿,不摇不晃,像一根青色的针。
灯亮的一瞬间,祠堂外面的院子里响起了声音。
婴儿的哭声。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呼吸时发出的哭,又尖又细,像猫叫,又像鸟鸣。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每一声都拖得很长,拖到快没气了才换下一声。
老吴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活了六十年,听过无数次婴儿哭。自己孩子的,孙子孙女的,村里别人家孩子的。但没听过这种哭。这种哭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一个什么东西在模仿人,学着婴儿的样子哭,学得很像,但像过头了,反而假了。
陈九阳没动。
他站在供桌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那盏青铜灯。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近。从院子外面到院子里面,从院子里面到祠堂门口,从祠堂门口到门槛外面。每近一步,声音就大一分,大到像有人趴在门外哭。
老吴看了看陈九阳。陈九阳还是没动。
他忍不住了。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推门。手指刚碰到门板,陈九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开。”
老吴的手停在半空中。
“开了你就关不上了。”
老吴把手缩回来了。但他没有离开门口。他弯下腰,把脸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院子里的月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东西。只能看到院中间那棵老柏树的轮廓,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柏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轮廓。婴儿的轮廓,很小很小,站都站不稳,靠着柏树的树干才能立住。它没有头,脖子上方是空的,像被人齐刷刷切掉了。
脐带还连着。
一根青黑色的带子,从它脖子的断面里垂下来,拖在地上,拖了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祠堂门口。带子的末端不是胎盘,是一盏灯。
小油灯,跟供桌上那盏一模一样,青铜的,锈迹斑斑。灯盘里没有油,灯芯自己烧着,青色的火苗,照得带子上的粘液反光。
老吴的眼睛贴得更近了。
他想看清楚那盏灯,看清楚那根脐带,看清楚那个无头的婴儿轮廓。
就在他快要看清楚的时候,那个婴儿抬起了头。
没有头,怎么抬头?
但它确实抬了。它脖子的断面往上仰了一下,像正常人抬头的动作。断面正对着老吴的方向,里面是黑的,黑得看不到底。
黑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手指,不是眼睛,是一张嘴。一张很大很大的嘴,长在断面的最深处,嘴唇厚厚的,上下两排牙齿整整齐齐。嘴在笑,嘴角往上翘,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那张嘴张开,又发出一声哭。
这次不是婴儿的哭,是成人的哭。一个女人的哭声,凄厉的,尖锐的,像指甲划过玻璃。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钻进老吴的耳朵里,他感觉耳膜要破了。
陈九阳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拉开老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门板上。符贴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哭声停了。
停了不到三秒钟。
换了一种声音。不是哭,是笑。婴儿的笑,咯咯咯的,天真无邪,像有人在逗它玩。笑的同时,门板在震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头撞门。
咚。咚。咚。
每撞一下,门板上那张符就亮一下,青色的光,跟灯的颜色一样。亮到第三下的时候,符纸自燃了,烧成灰烬,灰烬从门板上飘落,像黑色的雪。
门外的笑声更大了。
陈九阳退了半步,从腰后抽出那把生锈的铁剑,剑尖抵着门板。他的左眼完全变成了青色,瞳孔里的光点扩散到了整个眼眶,像一盏嵌在脸上的灯。
他用那只眼睛看着门外。
“你不是妖道。”他说。“你是妖道养的东西。你替他守灯,替他引路,替他收人头。你自己没有头,所以你恨所有有头的人。”
门外的笑声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婴儿的声音,不是女人的声音,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的,含混的,像含着满口的血在说话。
“你说得对。我没有头。所以我想要一个头。你给我一个头,我就走。”
“你要谁的头?”
“谁的都行。你的,他的。”那个声音停了一下。“或者里面那个人的。”
里面那个人,指的是供桌的方向。
供桌上,牌位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老吴转过头去看。
牌位后面伸出一只手。不是供桌上那只青白色的手,是一只正常的手,老年人的手,皮肤松弛,老年斑一块一块的,指甲发黄。
手在牌位后面摸索,摸到了那盏青铜灯,把灯拿了起来。
灯被拿起来的时候,光照亮了牌位后面的那张脸。
老吴认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