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浓黑如墨,连近在咫尺的台阶边缘都模糊难辨。周遭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每一步都悬在半空,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温芷鸢沿着漆黑的楼梯往上走,江萍就走在她前面四五级台阶的地方。
楼道灯是声控的,进单元门的时候亮了一下,没过多久就熄灭了。
江萍没有亮灯的打算,她穿着粗跟高跟鞋,鞋跟钝击在台阶上的声音并不大,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每一下都精准踩在温芷鸢身体里,五脏六腑都踏了个遍。
温芷鸢眼神本就不好,一年没换的眼镜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等同一个摆设,她只能小心翼翼的扶着扶手往上挪,尽量不发出声音。
“哎呦!”
面前台阶已经走完了,温芷鸢踩了个空,伴随着一声惊呼脚重重踏在地面上,也正是这样整个单元的声控灯全部亮了,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原本压抑的情绪无处遁形。
江萍回头看了一眼温芷鸢,看到她没事也不说话,继续一言不发的往上走。
就这么走了?都不问问我吗?温芷鸢整条右腿有一瞬间的酥麻钝痛,几秒钟的时间全部都聚集在了脚上。
她平时很喜欢这种麻痒的感觉,很解压。可今天突然就受不了了,长久以来的担忧和秘密终于被戳破的无措交织成一种复杂的情绪,以至于一开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妈,我腿麻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掉了下来:“我腿麻了,走不了了,你看到了都不管我。”
温芷鸢无心去管会不会吵到邻居,直接放声哭了出来,发泄情绪般的冲江萍喊道:“我知道你生我气了,我上个楼都不敢开灯,可是你知道我踩空了知道我疼都不问我一声。你这几天都不跟我说话,对别人都能笑对我就板着一张脸,你是我妈又不是别人的妈妈...”
温芷鸢絮絮叨叨说着,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
江萍愣住了,她知道女儿从小就文静,平时无论实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不爱表达自己,哪怕是偶尔跟她顶几句嘴都是小心翼翼嘟囔几句,第一次见到温芷鸢如此失控。
可是即使情绪已经崩溃,说话都会下意识控制着音量。
顿了有两秒钟,江萍走到温芷鸢身边,弯腰伸出手给她按揉小腿,温芷鸢虽然已经不哭出声了,但是身体还是止不住一抽一抽的。
看到女儿哭成这样江萍说不心疼是假的。
“还疼不?”江萍直起身体,伸手拿过温芷鸢背上的书包。
“不,不疼了。”
抽泣还没有止住,缓过神来的温芷鸢心里开始懊悔自己刚才的反应,自己怎么突然就...
“不疼了?”
“嗯。”
江萍看着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今天在学校碰到林梓月和那个提着她书包的男生了。
女孩拙劣的谎言和她们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的小动作现在想来还是幼稚的可笑。
江萍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本着对病人负责的态度一言一行都要做到绝对的细致严谨,这也是她人生准则,所以她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现在的孩子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能做到谎话张口就来?
“那你哭给谁看呢?”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温芷鸢的思绪,神奇的是刚才还止不住的抽泣一瞬间突然就止住了。
声控灯再一次熄灭,黑暗中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江萍冰冷的声音让温芷鸢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所以,妈妈是以为我刚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找的借口?
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声音的方向,能看到的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江萍话出口就后悔了,适时黑暗的楼道让人看不清她面上复杂的神色。只是这丝后悔一闪即逝。
“以后少跟林梓月接触,学生没个学生的样子。”
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能体会当妈的心情呢?女儿以前多乖啊,现在能背着自己转班,艺术班这么大的事情瞒着不跟家里说,不就是因为身边人的影响吗?好在发现及时没有酿成大错。
“三天时间,办理好去文科班的手续。”
“妈!”
温芷鸢心跳猛地一滞,她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会猝不及防到一丝回旋余地都没有。
“自己有本事转班没本事转回去吗?还是非要等着我亲自去给你搬桌子?顺便看看理科班到底有什么让你舍不得成这样!”
温芷鸢犹豫的样子让江萍原本压着的火气腾的一下爆发了出来。
灯光亮起的同时传来门锁的响动声,三楼左侧的门被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探出身来。
“江医生,怎么了发这么大火呀。”
老太太看了看面上仍有愠色的江萍,又看了看脸上泪痕还未干的温芷鸢:“鸢鸢这孩子多乖呀,可比我家那小子省心多了。”
说着把温芷鸢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乖,别哭了,看着真心疼人。”
“张婶。”江萍嘴角挤出一丝笑:“不好意思大晚上吵到你们了。”
怒气被打断饶是江萍这种健谈的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事,老头子下棋去了,我自己在家看电视呢,听见楼道有动静就出来看看。”
老太太给温芷鸢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上去:“鸢鸢明天还要上学吧,快回去睡觉。”
转头又对江萍说道:“江医生,我这个膝盖这两天老是刺着疼,针扎一样,丽丽给我寄了一大堆保健品,我们老两口也看不懂咋吃,你要是有时间进来帮我看看吧。”
江萍没有推辞,点头说了声好。
她和温硕工作忙,鸢鸢上小学的时候张老太太没少照顾帮衬,现在年纪大了儿女又经常不在身边,作为邻居自然是能帮一些是一些。
她临进门时又看了眼一旁边杵着跟木头桩子似的温芷鸢:“我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
“哎。”老太太压了压江萍的胳膊,不满的皱着眉:“大晚上的总冲孩子生啥气,现在小孩可比你们那时候压力大多了。”
把江萍往屋里拉的当口还不忘冲温芷鸢说道:“听奶奶的话,回去早点睡,不用等你妈了。”
温芷鸢怎么可能睡得着,躺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想跟爸爸打电话一是不知道怎么说,二是怕妈妈突然回来逮个正着两人一起骂。
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她赶紧把手机放桌上关了灯一路小跑进卧室,还不忘把门带上。
“哎呦!”
跑的太快手背磕在桌角上,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温芷鸢也不敢开灯看,忍痛拉开被子就躺了进去。
门开了,江萍似乎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温芷鸢心脏砰砰直跳,她知道张奶奶的劝诫妈妈就算当下听进去了回到家也会抛之脑后。
妈妈会提到段筝吗?自己应该怎么说呢?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门口脚步声竟然离开了。客厅灯光顺着门缝挤了进来,摩托罗拉熟悉的开机铃声响起。
不知何时起江萍每晚都会看自己手机,上学前书桌上摆好的书本也会移位。
温芷鸢清楚的知道妈妈早就怀疑自己了,从高一那次朗诵比赛之后。
洗手间传来水流的哗哗声,一阵淅淅索索过后客厅的灯关了,听见主卧门关上温芷鸢才算是舒了口气。
起身打开台灯,光线调到最暗。左手手背磕到的地方青紫了一大块,隐隐还有肿起来的迹象。
云南白药在玄关柜里,想要拿到就得去客厅。
温芷鸢关上台灯重新躺床回上,在心里的事情和手背上疼痛双重夹击下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直到床头闹钟发出叮的一声响。
十二点了,妈妈应该睡着了吧。
温芷鸢赤着脚下了床,在卧室门口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定外面没动静这才敢轻轻拧动门把手。
足足三十秒,门推开了仅容一人侧身挤出的缝隙。温芷鸢扶着墙壁摸黑走到玄关柜前,顺利拿到了药。
就在准备重新回到卧室时突然听到主卧里面传出了声音:“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温芷鸢吓的一个激灵,手中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你那叫通知!要不是我发现你们父女俩还准备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原来是在和爸爸打电话啊。江萍的声音虽然有意压低,但在落针可闻的夜里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什么叫我翻旧账,没错,我是有松口,可我怎么知道她们这届开始理科没有艺术班了?我不知道她天天待在学校里还不知道吗?”
温芷鸢大气都不敢出,好奇心促使她站在原地偷听,不知道爸爸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妈妈火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甚了。
“温硕,你一味地纵容是在害她,如果你觉得这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那我就不管了,医院的事还不够我操心吗?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
长达一分钟的安静,就在温芷鸢以为电话挂了的时候那头江萍的声音又响起了,语气有一些缓和。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好,罗老师今天倒也夸她了,只是因为这一点点进步就自大到以为能够文化课和艺考兼具吗?这个阶段她赌不起啊。
就是因为咱们当时没努力所以才只能蜗居在这个连像样艺考培训机构都没有的小县城。明年八月份艺考生集体去省里集训,她一个人在理科班去是不去,还指着我们俩请个名师大家专门过来给她补习吗?还是说让我妈一个老太太每星期陪她去一次市里直到艺考结束?”
不知不觉间温芷鸢已经挪到了自己卧室门口,她害怕妈妈突然出来逮到自己偷听,离得远了声音自然小了,不过努努力还是可以听到。
“如果她学习能有那个段筝那么好愿意去哪个班就去哪个班,可现在的情况是学理科能稳定在前一百就已经很不错了,到时候落下一个学期的文化课你还指望单靠一个学生就能补回来吗?或者是你权利已经大到可以让学校为她一个人开个理科班?”
妈妈提到了段筝?温芷鸢心里一阵狂跳,只是妈妈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和段筝的关系,罗老师没有提吗?
不,按照妈妈多疑的性格她肯定是会问,那就是罗老师有意隐瞒亦或是压根不知道?
许久没有动静,那头电话应该是挂了。温芷鸢回到卧室给自己手背上药,碰到的地方似乎更肿了一些,连带着手指都开始疼了。
吸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温芷鸢摸出睡衣口袋里刚刚偷拿的手机,凌晨十二点十五分。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念段筝。输入一串熟悉的数字,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按下了通话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