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天更凉了。
操场边的梧桐树几乎秃了,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就是不落。它们好像也在等什么。早操的时候,韩教官多看了几眼队伍末尾,没说话。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但呼吸比上周重了一点。不是体能下降,是心不静。
“还有两周。”他跑完第三圈,忽然说。
“什么?”
“你那个芯片。”
“两周多。不是整两周。”
“差不多。”他顿了顿,“我妈说,老家已经开始下雪了。”
“那你过年回去,雪还没化。”
“嗯。”他加快了两步,跑到了我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作训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一清二楚。他跑得快了,但步子没乱。
上午没课。我去实验室,刷卡进门,日光灯亮着。示波器的波形还在跳,和上周一样,稳定的,规律的。但我总觉得它跳得比以前快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我坐下来,没有调参数,没有跑仿真,就看着那条绿色的线在屏幕上扫过,一遍,又一遍。每一帧都一样,每一帧都是新的。
苏念在意识里说:“周工那边来了消息,流片进度正常,预计下下周出样片。”
“深空探测器呢?”
“明天进入最后着陆阶段。郑国良说,如果顺利,一周内材料就能取出来。”
“如果不顺利呢?”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如果。”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过来,照在工作台上,爬上示波器的屏幕,把绿色的波形映得有点发白。我盯着那条线,她盯着那条线。我们都在等。等它变成实物,等它从黑暗里回来。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刚才说的。”
“哪一句?”
“没有如果。”
她没接话。光斑从屏幕挪到了我的手上,有点暖。不是太阳的温度,是等待的时候,体内自己烧出来的那点热。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少了,肥肉多了。赵磊打了一份,我也打了一份。他吃得很慢,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筷子在碗边搁了一下,又拿起来。
“陈念,你那个芯片,做出来以后,会给谁用?”
“军方。”
“你自己不用?”
“用。但不一定是我亲手用。”
他点点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夹起一块肥肉,又放下了,似乎在犹豫,最后还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赵磊,你过年回去吗?”
“回。票已经买了。”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说别买太贵的,能坐就行。又说,路上注意安全,别跟陌生人说话。”他嘴角动了一下,“还把我当小孩。”
“在她眼里,你永远是。”
他没接话,低下头,把剩下的饭扒拉干净。碗底那点汤汁,他端起碗来,仰头喝了。
傍晚,郑国良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像绷着的弦,随时会断。
“探测器已经进入着陆轨道。明天下午三点着陆。”
“材料呢?”
“舱体完好。样本封装正常。落地后就能取。我们的人已经在现场待命了。”
“谢谢。”
“不用谢。陈念,有件事要提醒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近你学校附近,多了几辆外地牌照的车。不是本省的,也不是周边省份。我们正在排查,你自己注意。上下课别一个人走,尽量跟同学一起。”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念在意识里说:“他们等不及了。”
“嗯。”
“你呢?”
“也等不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脚步咚咚咚,从远处来,到远处去。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从光里跑进黑暗,又从黑暗里跑进光。他们也在等。等跑完这一圈,等体测成绩,等明天,等放假。
晚上,赵磊没去图书馆。他坐在床上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王浩和李源在打牌,喊声笑声把宿舍填满了。王浩甩出一张牌,拍得桌子啪地响,李源骂了一句“你会不会打”,王浩嘿嘿笑。
“陈念。”赵磊忽然叫我。他的声音不大,刚好穿过那些笑声和拍桌子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嗯?”
“你那个芯片,叫什么名字?”
“星念三号。”
“星念。星念。”他念了两遍,像在尝这两个字的味道,“你取的名字?”
“嗯。”
“她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苏念在意识里也愣了一下。她的光晕闪了一下,很轻,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又像被叫了名字时的下意识回应。她自己大概也没料到会闪。
“谁?”
“你那个合伙人。你提到过,帮你做算法的。”
我沉默了几秒。苏念也沉默。她的光晕还亮着,比平时亮了一点。
“苏念。”
“苏念。星念。”他点点头,“名字挺好。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人的姓氏。”
他没再问。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砖上。王浩又甩出一张牌,李源骂了一句,王浩笑,李源也笑。赵磊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拉上来,遮住肩膀。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猜到了?”
“猜到了什么?”
“星念。苏念。”
“他没说。我就当不知道。”
她没接话。光晕还亮着。不是闪,是亮。像一盏灯,被人拧大了一点。
明天,探测器着陆。后天,材料出舱。大后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该动了。
她在等。我也在等。赵磊在等他妈过年的饺子。王浩在等期末考试。李源在等放假。所有人都在等。只是等的东西不一样。等的时间不一样。等的滋味,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