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尽头的微光,越来越亮。
微凉的夜风穿透狭长黑暗的通道,拂在每个人滚烫透支的脸上,像一只伸手可触的救赎。
可所有人心底的寒意,却在这一刻抵达顶峰。
太安静了。
正常废墟深夜,有风响、有碎石滚动声、有远处残破建筑的摇晃声。
唯独此刻,出口外死寂一片。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扰动,连最细微的环境杂音都被彻底抹平。
这种静,不是空旷,是蓄势。
是枪口全部对准出口、全员屏息待命的猎杀死寂。
殿后的陈锋瞬间抬手,压低身躯,硬生生止住全队前行的节奏,粗重的喘息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贴死在冰冷管壁上。
停。
一字落定,整条管道内的爬行动静瞬间归零。
所有人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胸腔缺氧的憋闷与极致的心理压迫交织在一起,每一寸神经都绷得欲裂。
陈锋侧耳贴管,左肩肌肉紧绷到抽搐,错位的旧伤早已麻木,只剩刺骨的冷意贯穿全身。
他听清了。
出口外,至少八处稳定呼吸。
八人,全员静默架枪,环形封锁通风口。
对方根本没有急着追进管道。
他们太懂这支队伍的处境,懂他们重伤、缺氧、体能枯竭、别无退路。
所以直接放弃低效的隧道追击,提前绕路卡位,守株待兔。
等他们爬出洞口,再逐一收割。
子明抱着子谦,身躯微微发颤。
怀里的人体温越来越低,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胸腔起伏间隔越来越长,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队长撑不住了。
他们也撑不住了。
通道内氧气已经稀薄到极致,每个人的大脑都开始出现眩晕、耳鸣、视线发白的缺氧症状,再滞留三十秒,不用追兵,全员会先窒息昏迷。
前有必死埋伏,后有隧道追兵,滞留即窒息,突围即枪线。
真正的绝路,最后一条。
子明咬牙压下喉头腥甜,语速极轻、极稳,在黑暗里快速排布最后战术。
林野,你最轻,最先探口,只看站位,不露头。
陈锋,你蓄势,我数三秒,你瞬时爆破出口视野。
苏晓带孩子居中,老周紧随,我最后抱队长冲出。
所有人出去瞬间贴地滚翻,不许站定,不许迟疑。
没有多余安慰,没有热血铺垫,绝境最后一战,每一步都是生死算数。
林野点头,少年眼底褪去所有怯懦,只剩淬炼过后的冷静锋利。他强忍腰侧撕裂的剧痛,身躯一点点往前挪,肩头擦过锈铁皮,新的血痕层层叠加。
他爬到出口边缘,微微抬眼,只露出半寸视线。
一眼望去,心底彻底沉入冰窖。
废墟断墙之上,八道黑影错落站位,三杆长枪锁定洞口正面、左右斜角,五人持刃近战压阵,完美的攻坚围杀阵型,没有任何死角。
而人群最前方,一道立姿挺拔的黑影,腰间染血,气场冰冷。
秦恪。
他带伤亲自守出口,根本不给他们任何一线侥幸。
林野低声回传,声音发紧。
八人,环形围死,正面全是枪线,无掩体。秦恪亲守中路。
短短一句话,宣判了最恶劣的战局。
陈锋深吸一口气,左手摸向口袋,指尖攥住仅剩的一枚残损闪光弹。
全程厮杀到现在,这是他们最后仅剩的、唯一的战术道具。
用完,再无后手。
他声音沙哑沉稳。
闪光弹只剩一枚,致盲时间两秒。只有两秒窗口。
两秒,全员要完成出洞、翻滚、找掩体、立阵型。
两秒,失败就是全军覆没。
子明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绝。
所有人准备。
三。
二。
一。
投!
陈锋手臂骤然发力,左手将闪光弹从洞口精准甩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外面的狼牙队员看见飞掷而来的物体,瞬间警觉,低喝炸响。
手雷!规避!
所有人下意识缩身、偏头、抬臂格挡。
就是这预判错位的一瞬。
嘭——!
刺眼白光骤然炸开,巨大的致盲强光笼罩整片出口区域,尖锐爆鸣撕裂夜空。
所有架枪队员瞬间眼前白茫茫一片,视线彻底归零,耳边嗡鸣不止,持枪的动作骤然僵直。
两秒致盲窗口,开启。
出!
林野率先窜出洞口,不顾落地磕碰的剧痛,贴地极速滚翻,借着废墟乱石遮蔽身形,第一时间脱离枪口覆盖范围。
苏晓紧随其后,死死抱住念念,娇小身躯护住孩子所有要害,落地瞬间精准沉腰翻滚,躲至断墙死角。
老周拖着残腿,咬牙全力扑出,落地踉跄摔倒,却立刻撑地挪身,强行让出通道位置,不拖累后续队员。
陈锋最后压阵冲出,左肩废用,单臂撑地硬稳身形,落地瞬间抬头锁死全场敌人方位,随时准备拦截反扑。
整套全员突围动作,行云流水,死死卡在两秒极限窗口期内。
下一秒,白光褪去,视野恢复。
秦恪双眼刺痛恢复视线,看着已然全员出洞、堪堪站稳的残队,眼底杀意暴涨,冰冷暴怒。
居然还能跑。
居然一群残兵败将,硬生生破了他的双层死局。
他腰侧刀伤未愈,白色作战服早已被鲜血浸透,剧痛让他脸色泛白,却愈发暴戾疯狂。
全部击杀。不留活口。
冰冷指令落下,八名狼牙队员同时抬枪,二次锁死站位,密密麻麻的枪线再次覆盖整片废墟空地。
绝境似乎再度重演。
可就在枪火即将喷发的瞬间,一道微弱却刺骨的气息,骤然从众人身后升起。
子明刚刚落地,小心翼翼将子谦平放于地面,正准备起身死战。
下一秒,那只一直冰凉、一直微弱的手,突然主动抬起。
死死攥住了子明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极其清醒、极其坚定。
原本气息断绝、近乎离世的子谦,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次,没有濒死抽搐,没有涣散失神。
他的瞳孔漆黑锐利,澄澈冷静,带着透支一切之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对清醒。
他喉间滚动,用尽胸腔最后一丝气息,吐出三个字。
别硬拼。
子明浑身一震,心头震颤难言。
队长醒了。
在全员彻底透支、无路可战、即将用血肉躯壳硬扛枪火的最后一刻,他醒了。
子谦视线缓慢扫过全场。
扫过满身血污、肩伤崩裂的子明,扫过单臂废力、死死戒备的陈锋,扫过腰腹流血、倔强伫立的林野。
扫过腿断背伤、强忍剧痛的老周,扫过护着孩子、眼底坚定的苏晓。
所有人,为了护他,为了活着,拼得遍体鳞伤、几近殒命。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随即被彻骨的冷静覆盖。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浑身伤口崩裂,血水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专注力。
他抬头,直视前方百米开外的秦恪。
风掠过他染血的发梢,吹起残破的衣角。
明明身形摇摇欲坠,却硬生生撑起了整片即将崩塌的天。
秦恪看着坐起的子谦,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彻底沉冷到底。
你居然还没死。
子谦没有应声。
他只是缓缓抬手,对身后伤痕累累的全队,下达了苏醒后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指令。
全员后撤,贴紧断墙。
陈锋,制高点牵制。
林野,游走拉扯。
所有人,保存体能。
他停顿半秒,目光冷冽锁定迎面而来的杀局,一字一顿。
这一战,我来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