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死了以后，民间开始流传他的故事。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有的说他不是死了，是回天上了。他本来就是天神下凡，下凡是为了渡劫，劫渡完了就回去了。
“你们不知道吗？景和皇帝是真龙天子。真龙怎么会死？回天上去了。”
说这话的是个说书的，在京城茶馆里讲的。听众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听完不肯走，让他再讲一遍。他又讲了一遍，加了不少料——萧衍在青云山学艺、在清平府结义、在太行山收服周铁山。添油加醋，讲得天花乱坠。
有人问他：“你见过？”
“没见过。但我二舅的表弟在清平府当差，亲眼见过。”
听众信了。没人不信。他们愿意信。
江南有个老婆婆，每年清明给萧衍烧纸。烧的不是纸钱，是纸折的栀子花。白的，一朵一朵叠好，放在火盆里烧。邻居问她为什么烧这个，她说景和皇帝喜欢栀子花。她没见过萧衍，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栀子花。但她觉得他喜欢。
传得最广的，是“乞丐皇帝”的故事。说萧衍曾经当过乞丐，在街头讨过饭，被人打过，被人骂过，差点饿死。
“一个当过乞丐的人，知道百姓有多苦。所以他后来当了皇帝，减税、放粮、平反冤案。因为他穷过。”
这个故事传遍了大江南北。北疆的牧民在帐篷里讲，江南的渔民在船上讲，蜀道的挑夫在歇脚时讲。讲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热泪盈眶。
有人不信。说皇帝怎么可能当乞丐？这是编的。
“不是编的。他自己说的。”说话的是个老兵，林怀远的旧部，左手只剩三根手指。“我在清平府见过他。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站在人群里，没人认出来。后来他上台讲话，说他当过乞丐。我亲耳听见的。”
老兵说完，把手举起来。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没了，齐根断的。
“这根手指，是替林大人断的。林大人也是好人。他教出来的皇帝，也是好人。”
听众看着那三根手指，没人说话了。
苏魅儿的故事也传下来了。但不是她当妖妃的事，传的是栀子花。
“你们知道景和皇帝为什么喜欢栀子花吗？”
“不知道。”
“因为妖妃喜欢。”
说书人压低声音，听众凑过去。
“妖妃还是贵人的时候，景和皇帝送了她一盆栀子花。白的，干净的。妖妃后来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但那盆栀子花她一直留着，养了三年。花死了以后，她把枯花收在玉盒里，随身带着。”
“后来呢？”
“后来妖妃死了。死之前把那朵枯花还给了景和皇帝。”
听众沉默了。
有人说：“妖妃也不是全是坏的。”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她杀了那么多人，你还替她说话？”
“我没替她说话。我就是说，她也有好的时候。”
两个人吵起来了。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安静了。
“人都有好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妖妃好的时候少，坏的时候多。但那一朵栀子花，是真的。”
从此栀子花有了另一种意思——不全是警示了。有人说它代表“变好”。一个人再坏，也有可能变好。萧衍变了，苏魅儿没来得及变。但栀子花替她变了。
陈婉宁的故事传成了佳话。说她在冷宫等了三年，出宫又等了三年，等萧衍回来。
“陈皇后等了景和皇帝六年。冷宫里等三年，青云山上等三年。换了别人早放弃了。她没放弃。”
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说书人加了一段——陈婉宁在冷宫里学易容术，学成了，用易容术逃出去找萧衍。讲得很细，讲到小翠替她死的时候，有人哭了。
“那个丫鬟叫什么？”
“小翠。”
“好人啊。怎么死的？”
“替陈皇后引开追兵，被杀了。”
听众叹气。有人问后来有没有给小翠立碑。说书人说立了，陈婉宁每年去扫墓，放一碗凉粥。听众说陈皇后重情义，对丫鬟都这么好。
“那景和皇帝呢？他对陈皇后好吗？”
“好。最后几年一直陪着她。死的时候握着她的手。”
“他说了什么？”
“没说。但他写了。”
“写了什么？”
“把百姓当人。”
听众又沉默了。这句话他们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重。
《景和帝本纪》是沈明远主持修的。沈明远修史，不写虚的，不写神神鬼鬼，只写事实。萧衍登基、暴虐、坠崖、归来、平乱、改革、传位、病逝，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萧衍暴政的时候，沈明远停了笔。放下笔，坐了很久。拿起笔继续写。写他杀了多少人，废了多少官，抄了多少家。不隐瞒，不美化。
写到他改过自新的时候，沈明远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改了又改。最后定稿的版本只有一句话——“帝自悔悟，改过自新，一代仁君。”
萧昭看了稿子，问沈明远：“就这么几个字？”
“够了。”
“不改了？”
“不改了。”
萧昭把稿子合上，放在桌上。
“那就这样吧。”
沈明远把稿子收好，站起来，躬着腰退出去。走到门口，萧昭叫住他。
“沈先生。”
“臣在。”
“你觉得父皇是仁君吗。”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前半生不是。后半生是。”
萧昭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写。”
“把百姓当人”成了萧家的家训。萧昭即位后第一天上朝，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大臣们跪在下面，听着。萧昭说完，大臣们磕头。没人反对，没人敢反对。
萧昭把这句话刻在乾清宫的门匾上。不是金的，是木头的，白底黑字，挂在门楣上。每天进出都能看见。后来换了皇帝，门匾没换。再后来换了朝代，门匾换了，但这句话传下来了。
不只是萧家，百姓也记住了。老百姓教育孩子，说你要好好做人，把别人当人。孩子问什么是把别人当人，大人说就是别欺负人，别人有难处帮一把。
这句话传了几百年。传到最后，没人记得是谁说的了。只知道是一个皇帝说的，那个皇帝以前当过乞丐。
63.7 小石头
小石头后来改名许承志。承志——承萧衍之志。
他当了官，从知县做起。第一任在清平县。清平县的百姓听说新来的知县是萧衍的徒弟，都来看。看完了说也不怎么样，瘦瘦小小的，还没我高。
许承志不在乎。在清平县干了三年，清平县的治安好了，赋税清了，百姓有饭吃了。离任那天，百姓站在路边送他，端着水碗，举着干粮。和当年送萧衍一模一样。
后来升了知府，升了巡抚，升了尚书，最后当了宰相。当了二十年宰相，清廉出了名。有人说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有人不信，去看了，真的没有。他就坐板凳，硬木的，坐了几十年，坐出了坑。
临终前，许承志把家人叫到床前。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折痕发白。打开，上面写着一个“人”字，一撇一捺，微微弯曲。是萧衍写的那张。
“这个字，是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是人。”
把纸叠好，放在手心里。
“我走了以后，把这个字刻在我墓碑上。旁边是我师父的墓。我俩挨着。”
家人问还有没有别的交代。他想了一会儿。
“没了。”
闭上眼睛，手松了。纸还在手心里，没松开。
许承志埋在萧衍墓旁边。两座坟，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人字两笔”四个字。旁边萧衍的墓碑上刻着“景和帝之墓”五个字。守墓的老人说，每年清明，两座坟前都会有人来。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来了就在坟前站一会儿，上炷香，然后走了。
有人问守墓的老人，这些人是谁。老人说不知道。也许是许承志的后人，也许是萧衍的后人，也许什么人都不是，就是普通的百姓。
“那为什么来？”
老人想了想。
“来还债的。皇帝欠百姓的，百姓来还。还来还去，还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