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藏进屋檐下,村南高台的最后一盏灯灭了。陈玄站在主事棚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写好的命令。风从东边树林吹来,有点湿,还带着铁匠铺炉子冷却后的味道。他没回屋,转身往旧练兵场走。
天还没亮,寨墙上面灰蒙蒙的。草上结了霜,踩上去沙沙响。练兵场中间的老槐树桩还在,旁边堆着昨夜收回来的木枪。陈玄走到场中央,把一根木枪插进土里,站着等。
五更梆子敲到第三声时,阿石带着新军来了。二十个人,脚步乱,有人喘气,有人揉肩膀。他们看到陈玄站在那里,背着手,脸朝东边。
“集合。”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新军站成两排,没人说话。昨天刚打退黑衣人,本以为能休息。可今天早上巡防多了班,工造组关门打铁,连饭都提前吃了。大家都知道,出事了。
陈玄走下土台,拿起一根木枪。
“从今天起,每天多练两个时辰。中午不休息,晚上加练阵型。”
没人应话。有人低头看脚,有人偷偷擦汗。
陈玄点点头,开始教合阵操演。他举起木枪,枪尖划出一条线,破风声很刺耳。
“出枪要快,收手要稳。三人一组,一起进,一起退!”
他又做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脚踩在地上像生了根。
“跟我来。”
这次队伍动了。枪尖晃,脚步拖。第三排的小个子李二虎没刹住,撞上前头的王大牛。两人一歪,木枪掉地。
“停!”
陈玄走过去,弯腰捡起枪,递回去。
“不是力气大就能赢。要看节奏,反应要快。”
他看着所有人:“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
太阳爬上寨墙时,有人开始喘粗气。第七趟结束,后排两个汉子直接坐地上,扶着膝盖干呕。
陈玄站在边上看着。
“累?”
没人敢答。
“我告诉你们,昨晚有三个人进了村。拿着蓝牌,查粮仓,摸工造组,还在织坊后墙画了线。”
他扫了一眼众人,“他们是探子。不止一个地方在盯我们。”
场上安静下来。
“现在流汗,是因为训练。明天要是流血,就是你们练得不够。”
他举起枪,“继续。”
天黑了,火把点起来。陈玄让人熄了别的灯,只留一支挂在场边。
“闭眼。”
“听声音,辨方向。”
他轻轻走动,在不同位置敲木枪杆。
“东南三步,出枪。”
“西北斜角,格挡。”
“正前方突袭,退半步反刺。”
有人慢了,被敲中肩膀。有人慌了,误伤队友。陈玄一个个纠正。
“敌人不会告诉你从哪来。你只能靠耳朵,靠感觉。”
直到二更天,训练才结束。
陈玄没走,站在场中看着空荡荡的练兵场。火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钉在地上。
第二天五更,号角又响。
这次,队伍早到了半刻钟。站得也比以前稳。
陈玄点点头,心里明白,这些人变了。直接开始合阵操演。
“三段九变,先练雁行破袭,再练鱼鳞固守。”
他拿长枪站在最前面,身后分三排。鼓声响起,第一步踏出,刚好踩在节拍上。第二步侧移,枪尖指斜前方。第三步全体跟进,变成楔形向前推。
第一次走位,后排跟不上,阵型歪成一条斜线。
“停!”
陈玄回头:“前排慢半拍,后排快半步。再来。”
第二次,前排稳了,中间断开。
第三次,终于连上了。二十支木枪像一个人在用,整齐划一地往前冲。
陈玄停下,转身面对他们。
“雁行阵,用来穿插切断。敌人散着围上来,我们就从弱点冲进去,拆开他们。”
接着练鱼鳞阵。前排蹲下举枪,后排站着警戒。假装守粮仓。
“敌人来抢粮,你们怎么办?”
“杀!”
“怎么杀?乱冲?还是等他靠近再动手?”
他下令演练。假想敌来了,前排不动,后排扔布包当箭。等“敌”靠近,一声令下,全体站起来,齐步推进,枪林像墙一样压过去。
一次、两次、三次……
到第五次时,不用喊口令,只看鼓声和眼神就知道下一步。
傍晚,最后一次对抗演练。木枪包了布,像真打仗。陈玄一声令下,新军照做。雁行阵冲进去,鱼鳞阵守住后面,成功包围夹击。
演练结束,大家都喘,但脸上有光。
陈玄走上石台,看着所有人。
“我们不怕人多。就怕心不齐。”
他握紧枪杆,“现在,我们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低吼。
“是!”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陈玄没进铁匠铺,就在门外看了几眼。路过时听见里面叮叮当当。老刘头正在赶制新枪头,火光照着他满脸皱纹。
他没进去,只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向主事棚。
新军陆续回营,排队整齐。虽然累,腰却挺得直。阿石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两根木枪。看见陈玄,敬了个礼。
陈玄点头。
他知道,这些人真的不一样了。
寨墙外,山风吹过树林。远处传来狗叫,又被更夫的梆子声盖住。
他走进主事棚,吹灭油灯。
黑暗中站着,听着外面的声音。
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不会一直这样。
他摸了摸腰间的长枪。
枪身冰凉,纹路清楚。
外面,新军营房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最后一盏,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