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寒月殿哨所的第三日傍晚，天空再次聚拢起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黏腻的水汽，预示着一场夜雨即将来临。周云归四人的脚步，踏在一片相对干硬、遍布碎石的河滩上，耳边已能听见前方传来的、沉闷如雷的浩荡水声。
黑水河，碧波河在泽地外围最主要的一条支流，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因河底淤泥与腐殖质丰富，河水呈现一种深沉的墨绿色，故而得名。按照地图和秦川的指点，找到黑水河，顺流而下，是前往碧波城最便捷、也相对安全的路径——前提是，没有遇到水中的妖兽，或者某些不期而遇的“麻烦”。
“看！前面就是黑水河！”走在侧前方探路的木石，指着前方从一片低矮的、叶片肥厚的泽生灌木丛后显露出的、那抹墨绿色的、翻滚着白色浪花的宽阔水面，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振奋。
连续两日的跋涉，虽然避开了几处地图标注的险地，但泽地本身的恶劣环境依然消耗着他们的体力。木鹰拄着拐，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腿伤，脸色比前两日更加苍白。木石背着昏迷未醒的木青，沉重的负担让他这个壮汉也有些步履蹒跚。唯有周云归，借助混沌薪火之力对身体的持续滋养，恢复得最好，气息也最为沉稳，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河滩四周。
河滩上散落着被河水冲上岸的朽木、水草，以及一些不知名动物的骸骨。空气里混合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淤泥的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令人心神不宁的甜腻气息。
“小心些，”周云归低声道，他眉心的古树光印微微发热，体内混沌薪火之力对周遭环境的感应似乎比其他三人更加敏锐，“这河……有点不对劲。木青，你能感觉到什么吗？”他下意识地问出口，才想起木青还在昏迷。
然而，被他抱在怀中、用布条小心固定在胸前的、那盏光芒依旧黯淡的金灯，灯焰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一缕淡金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从灯罩缝隙中逸散出来，扫过周围空气，似乎对那甜腻气息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木石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几下，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味道……有点像……腐肉放久了的那种甜腥，但又有点不同。”
就在这时——
“哗啦！”
前方不远处的河面，靠近河滩的浅水区，忽然炸开一团不大不小的水花！一条体长近丈、通体覆盖着暗绿色滑腻鳞片、吻部尖长、满口细密利齿的怪鱼，如同离弦之箭，从水中窜出，跃上半空，又重重砸回水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这怪鱼似乎十分痛苦，在水中疯狂地扭动、翻滚，撞得河滩边的碎石哗哗作响。
“是‘黑水箭鱼’！这玩意儿平时胆子小得很，只在深水活动，怎么会跑到这么浅的地方，还这么狂躁？”木石是泽地猎手出身，一眼认出了这鱼，更加疑惑。
周云归凝目望去，只见那条“黑水箭鱼”在翻滚中，腹部一侧的鳞片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顶起，将鱼皮撑得几乎透明。那东西呈现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仿佛触须般的东西在摆动。
“鱼肚子里有东西！”周云归厉声喝道，“后退！离河岸远点！”
话音未落，那条疯狂挣扎的黑水箭鱼，腹部猛地爆开！一大团暗红色的、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湿滑粘稠的“水蛭”般的诡异生物，从鱼腹中钻出，落在浅水滩的碎石上，迅速舒展开来！这东西没有明显的头部，只有一张位于身体前端的、布满了螺旋状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身体表面布满了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肉瘤和细微的、仿佛血管般的脉络，散发出的甜腻腥臭气息陡然浓烈了数倍！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那湿滑的身体上，似乎还粘连着几片未曾消化完的、属于黑水箭鱼的内脏碎片！
“是‘蚀心虫’！”木石脸色骤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东西不是早就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黑水河？！”
蚀心虫？周云归心中一凛，他在秦川闲聊时曾听其提过一嘴，这是一种极为阴毒诡异的寄生妖虫，幼体微小，可随水流或通过伤口钻入生物体内，迅速繁殖，吞噬宿主精血内脏，控制宿主行为，最终破体而出，成熟体可达到启灵境中后期的实力，而且往往成群出现，极难对付！更麻烦的是，这虫子的体液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和神经毒素，被其伤到，后果严重。
“嘶——”
那破鱼而出的蚀心虫，似乎对岸上的活物气息极为敏感，那圆形的、布满利齿的口器对准了周云归四人，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随即，湿滑的身体猛地一弹，如同一条红色的鞭子，带着腥风，直射向最前面的木石！速度快得惊人！
木石怒吼，放下木青，抽出腰间骨匕，灌注灵力，狠狠劈向那袭来的红影！
“锵！”
骨匕斩在蚀心虫身体上，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声响！虫体表面那层粘液和肉瘤出奇的坚韧滑腻，骨匕只斩入寸许便被滑开，未能将其斩断。反倒是虫体受击，猛地一扭，前端那圆形口器张开，喷出一股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黏液，直扑木石面门！
木石急忙侧身躲避，黏液擦着他的肩头飞过，落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石头立刻冒起“滋滋”的白烟，表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好强的腐蚀性！
“木石小心！”周云归见状，顾不得许多，将怀中木青轻轻放在地上，反手拔出了斜插在背后的“斩渊”。断剑入手，沉重冰凉，那混沌薪火之力自发流转，注入剑身，灰扑扑的剑刃之上，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混沌与淡金交织的光芒流转。
他一步踏出，挡在木石身前，面对那再次弹射而来、张口噬咬的蚀心虫，不闪不避，双手握剑，朝着那狰狞的口器，狠狠刺去！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沉重的一击！
“噗嗤！”
这一次，有了混沌薪火之力加持的“斩渊”，展现出了与其平凡外表不符的锋锐与破邪特性！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蚀心虫那张开的口器内部，直没入柄！混沌的厚重之力瞬间镇压、撕裂虫体内部结构，而薪火的那一丝净化特性，则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虫体内部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嘶——！！！”
蚀心虫发出了更加凄厉、痛苦的嘶鸣，整个虫体疯狂扭动、抽搐，暗红色的体液从口器和伤口处狂喷而出，落在地上，腐蚀出更大的坑洞。但它似乎生命力极其顽强，即便被“斩渊”刺穿，依旧挣扎着，身体缠绕上剑身，前端裂开，竟想顺着剑身攀咬周云归的手臂！
周云归冷哼，猛地发力，将“斩渊”连同其上串着的蚀心虫狠狠掼在地上，同时左脚灌注灵力，狠狠踩下！
“嘭！”
虫体被踩得汁液四溅，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但那甜腻的腥臭和暗红色的体液，却污染了一小片地面。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哗啦！哗啦！哗啦！”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前方平静的河面，接二连三地炸开更大的水花！一条条形态各异、但同样显得狂躁不安的泽地水兽——有类似鳄鱼的“铁背泽鳄”，有形如巨蜥的“鬼面水蜥”，甚至有几条丈许长的“黑水蝮”——纷纷从河中窜出，朝着河滩上冲来！它们无一例外，眼神猩红疯狂，口角流涎，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被腐蚀、啃咬的伤口，有些伤口处，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细小的虫体在蠕动！
更可怕的是，河面之下，暗流涌动，隐约可见更多扭曲的、暗红色的影子在汇聚！
是蚀心虫群！而且，它们似乎控制了，或者驱赶了大量的水中妖兽，形成了小规模的兽潮！
“糟了！是虫潮驱兽！”木石脸色惨白，“快退！往高处退！绝不能被困在河滩上！”
周云归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迅速退回，背起木青，木石搀起木鹰，四人顾不得疲惫，拼命朝着河滩后方、那片地势稍高的、乱石嶙峋的土坡跑去。
然而，那些被蚀心虫影响、陷入疯狂的妖兽速度极快，尤其是几条黑水蝮和鬼面水蜥，在湿滑的河滩上如履平地，转眼间就追了上来，猩红的眼中只有对血肉的渴望，张开血盆大口，喷吐毒液，挥动利爪，疯狂扑击！
木石挥舞骨匕，奋力抵挡，但面对数头启灵境初中期的妖兽围攻，顿时险象环生，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木鹰也咬牙挥舞着拐杖，勉强自保。周云归背着木青，行动受限，只能以“斩渊”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更要命的是，河滩上那些潮湿的缝隙、水洼中，开始钻出一条条手指粗细、颜色暗红的蚀心虫幼体，它们扭动着，试图顺着腿脚爬上人身！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难道刚从妖巫手中逃生，又要葬身在这诡异的虫潮兽口之下？
就在一头铁背泽鳄撞开木石的防御，张开巨口咬向周云归后背的木青，几条蚀心虫幼体也即将爬上木鹰断腿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玉石交击、又带着高山流水般意境的琴音，毫无征兆地，自众人头顶上空响起！
琴音入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抚之力，瞬间压过了妖兽的嘶吼与虫群的窸窣。那琴音初时如潺潺溪流，洗涤人心躁郁；忽而转作松涛阵阵，带着巍然不动的沉凝；随即又如金铁交鸣，隐含肃杀锋锐之意！
说来也怪，琴音响起的瞬间，那些疯狂扑击的妖兽，动作齐齐一滞，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挣扎，扑击之势大减。地面上那些蠕动的蚀心虫幼体，更是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细微的嘶鸣，慌乱地向后缩退。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飘飞的柳絮，又似掠水的惊鸿，自土坡上方那片乱石之后，轻飘飘地落下，恰好挡在了周云归四人与兽群之间。
来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姿挺拔，黑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隽，约莫三十许岁，颌下留着三缕短须，颇有几分出尘之气。他怀中抱着一张造型古朴、通体呈现暗青色的七弦古琴，右手五指修长，正虚按在琴弦之上，方才那奇异的琴音，显然便是他所奏。
他落地无声，目光淡然扫过混乱的兽群与虫群，又看了一眼狼狈的周云归四人，尤其在周云归手中的“斩渊”和其背上昏迷的木青身上略作停留，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夜雨将至，虫豸横行，倒让几位受惊了。”青衣人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如同他奏出的琴音，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奇异力量。他说话间，左手五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拂。
“嗡——！”
又是一声低沉的琴音扩散开来。这一次，琴音中蕴含的，不再是安抚，而是一股无形的、凝练如针的锋锐气劲！气劲无声无息，没入冲在最前的几头妖兽体内。
那几头妖兽浑身一僵，随即眼中猩红褪去，露出痛苦与恐惧，哀嚎一声，扭头就朝着黑水河方向逃窜，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其他妖兽见状，也纷纷从琴音的茫然中惊醒，被恐惧驱使，跟着溃散，重新逃回河中，激起大片水花，转眼消失在水面之下。河滩上那些蚀心虫幼体，也仓皇钻入泥土石缝，不见了踪影。
短短数息之间，一场致命的危机，竟被这突兀出现的青衣人，以几声琴音，轻易化解。
周云归四人看得目瞪口呆。这青衣人显露出的手段，高深莫测，远超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人，凌清霜或许不弱，但展现方式不同。仅凭音律，便能影响妖兽神智，驱散虫群，这份修为与对力量的掌控，简直匪夷所思。
“多……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木石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抱拳行礼，声音带着感激与敬畏。
周云归也放下木青，拱手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青衣人收起古琴，随意地背在身后，摆了摆手，温声道：“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不必多礼。在下陆听涛，一介散人，游历至此，恰逢其会罢了。”他目光再次落在周云归身上，微笑道：“小兄弟手中这柄剑，倒是有些意思。还有这位姑娘……”他看向昏迷的木青，以及被周云归重新小心捧起的、光芒黯淡的金灯，“似乎魂魄受损，又身怀一缕微弱的‘净邪’之意，可是遭遇了‘蚀’之爪牙？”
陆听涛一语道破关键，周云归心中微凛，但观其言行，似乎并无恶意，且刚刚救了他们性命。他略一沉吟，点头道：“陆前辈慧眼。我等确实遭遇了‘噬魂妖巫’厉骨袭击，这位同伴为催动祖传器物护身，伤了魂魄。前辈可知，何处可寻滋养神魂的丹药？我等正欲前往碧波城。”
“碧波城？”陆听涛捋了捋短须，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回春堂的‘养魂丹’倒是对症，只是价格嘛……而且，碧波城近日可不太平，‘河神祭’在即，各方牛鬼蛇神汇聚，你们这般模样进去，怕是麻烦不少。”
他顿了顿，看着周云归，忽然道：“小兄弟，我观你根基扎实，气息特异，似有古法传承在身，只是似乎……尚未真正‘启灵’？”
周云归心中一惊，这陆听涛眼力也太毒了！他能看出自己力量特异不奇怪，但竟能看出自己尚未真正“启灵”？这需要对修炼之道有极深的造诣才能办到。他不敢隐瞒，点头道：“前辈所言不差。在下于雾林中得古木赐福，又偶得残缺传承，力量有些特异，但启灵之法……传承不全，故而尚未真正踏入门槛。”
“原来如此。”陆听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雾林古木赐福……那可是了不得的机缘。至于启灵……”他看了一眼周云归手中的“斩渊”，又看了看那盏金灯，忽然笑道：“相逢即是有缘。从此地沿河下行约五十里，有一处名为‘回音谷’的僻静之地，谷中有一眼‘寒玉泉’，泉水蕴含纯净灵气，有淬体宁神之效，对这位姑娘的伤势或有些许帮助。你们可先去那里暂避，处理伤势。至于启灵之事……或许，到了碧波城，自有你的机缘。”
他话中似乎意有所指，但并未明言。说罢，他抬头看了看越发阴沉的天色，道：“夜雨将至，陆某尚有他事，就此别过。记住，黑水河近日恐不太平，小心水中之物，也小心……岸上之人。”
话音落下，不待周云归再问，陆听涛青衫飘动，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融入蒙蒙的雨雾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土坡另一侧的黑暗里，只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淡的檀香，以及那句含义不明的告诫。
“小心水中之物，也小心……岸上之人？”周云归回味着这句话，眉头紧锁。这陆听涛来历神秘，修为高深，似乎知道很多，却又语焉不详。他究竟是何人？是敌是友？
“启明者，这位陆前辈……深不可测。”木石低声道，眼中带着敬畏，“他说的‘回音谷’和‘寒玉泉’，我们去吗？”
周云归看了一眼昏迷的木青，又感受了一下体内虽然恢复不少、但距离巅峰还差得远的状态，以及木石和木鹰的伤势，点了点头：“去。木青的伤势拖不得，我们也都需要休整。至于碧波城……”他望向东方，那里是黑水河下游，碧波城的方向，眼神坚定，“等我们准备充分了，再去不迟。”
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四人不再耽搁，按照陆听涛指点的方向，沿着黑水河岸，小心地向下游走去。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心情，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多了几分警惕。
而他们未曾察觉，在河岸对面，那片更加茂密的、被雨幕笼罩的芦苇荡深处，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正透过雨丝，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拐弯处，那双眼睛才缓缓隐入黑暗，只留下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雨水融为一体的涟漪，在浑浊的河面上轻轻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