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提醒的蝶毫不犹豫地抽出长刀。刀身出鞘的摩擦声尚未落定,侍的身形已被一层暗影覆盖,转瞬间便从马车中消失不见,只余车帘微微晃动。
与此同时,狭窄的巷道两侧响起了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有人翻墙,有人从巷口涌入,脚步声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弹撞,将这死寂的小巷瞬间变成了一口被敲响的闷钟。白林玉带来的六个下人察觉到情况不对,仓皇拔刀,可刀才拔出一半,便被从暗处掠出的寒光割断了咽喉。六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倒下,闷响一声接一声,像一排水袋被人依次戳破。
一名杀手率先冲到马车前,刚伸手去拉车门,门板却从内侧猛地炸开——一柄长刀自车厢内刺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刀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杀手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那个正在喷血的窟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便软软地瘫倒下去。
其余杀手立刻反应过来,数把刀剑同时劈向马车。车厢在刀光中四分五裂,木屑与碎布漫天飞舞。然而就在马车被砍烂的前一瞬,一道黑影已从车顶冲出——紧接着刀光闪过,一颗人头滚落在青石路面上,弹了两下,停在了一个杀手的脚边。
蝶稳稳站在残骸之前。她甩掉刀刃上的血,血珠在地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她就那样站在满地狼藉之间,横刀在前,冷冷地看着剩下的杀手们。九个人,还剩下九个。
有人快速点了人头,压低声音判断局势:“就两个人了——动手!”
话音未落,蝶已经冲了上去。她没有等他们合围——这些日子以来,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让敌人替你选战场。她侧身躲开当头劈下的一刀,刀锋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她鬓边几根碎发。她没有后退,反而顺着闪避的方向旋身拧腰,手中长刀在同一时刻横削而出,干净利落地削掉了那名杀手的脑袋。人头飞起,血柱喷涌,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握刀下劈的姿势,僵了一瞬才轰然倒地。
两名杀手趁她出刀的间隙从两侧同时夹击,一刀取她左肩,一刀斩她下盘,封死了她的退路。刀光交错,在空气中擦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然而刀锋落处,蝶的身影已化作一团散开的暗影,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般在刀锋下倏然消散。
这是——术法?
两名杀手的瞳孔同时收缩,惊骇的念头只来得及在脑中闪过一瞬,甚至来不及说出口。下一瞬,蝶的身形已出现在他们头顶——自天而降,双手握刀,借着下坠的力道猛然劈下。刀光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从其中一人的左肩斜劈至右胯,活生生将他劈成两半。血雾在狭窄的巷道中炸开,溅了旁边那名杀手满脸。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地上那具从中间裂开的人形,持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这一刀,震慑力太大了。
剩下的杀手们全都愣住了。他们不怕杀人,他们自己就是靠杀人为生的。但他们杀的人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商人、护院,或者最多是同级别的江湖人。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杀人的手法不是“利落”——是“残忍”。不是一剑封喉的干净,是一刀劈成两半的、带着某种压抑太久的宣泄感的、毫不留情的残忍。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迅速做出了判断,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勉强撑起的镇定:“没关系——她只有一个人。没必要杀她,取下白林玉的脑袋,然后撤退就行。”
命令一下,四名杀手立刻上前,将蝶团团围住。他们不再主动进攻,而是采取了只守不攻的策略——你进我退,你退我追,一圈人像一张不断收放的口袋,死死缠住蝶,不让她抽身。蝶的刀够快,但四个人分四个方向,她每一次试图突破都会被从背后袭来的冷刃逼回来。她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刀刃与四把兵刃不断碰撞,火花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剩下的三名杀手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恶狼一般,径直向白林玉扑去。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那个躲在马车残骸后面、正瑟瑟发抖的年轻人。白林玉背靠着半扇被砍烂的车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一把匕首,可他握刀的姿势笨拙得像在握笔,刀尖抖得根本对不准任何东西。
就在最前面的杀手离白林玉不过三步之遥时,数道寒芒破空而至。三柄飞刀在狭窄的巷道中擦出尖锐的啸音,角度各不同,时机却精准得如同一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出手。跑在最前面的两名杀手被飞刀贯穿咽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射的栽倒在地,喉咙上各插着一柄没至刀柄的飞刀,鲜血从刀柄边缘汩汩涌出。第三名杀手反应极快,本能地下蹲躲开了致命一击,飞刀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掉了一缕头发。他刚想站起来,意识瞬间涣散,如同一场戛然而止的电影
匕首自上而下贯入脑袋。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踩碎了一颗核桃。
侍拔出匕首,那人便无力的瘫倒下去,他转过身,看向白林玉,语气平淡:“没事吧?”
白林玉点了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甚至还挤出了一个不太成功的笑容。
剩下的四名杀手已经完全傻了。他们原本以为对方只有一个小姑娘,拼了命缠住她就能完成任务,没想到暗处居然还藏着一个人——一个在几息之间连杀三人、手法比那个小姑娘更冷静也更致命的人。四个人面面相觑,只用了半秒钟便达成了一致意见——跑。他们拔腿就跑,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在小巷中渐渐远去,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蝶提着刀跑过来,满脸都是溅上去的血点子,但表情却是雀跃的,像一只刚抓完老鼠等着被夸奖的小猫:“哥——我怎么样?”
侍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她脸颊上那片已经开始干涸的血迹。动作很轻,语气很淡,但擦血的指尖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还不错。”
白林玉从马车残骸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拍了拍手。那掌声不紧不慢,不像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该有的反应,倒像是在观赏一场精彩的表演后表达一下合情合理的赞赏:“不愧是王公子推荐的人——居然还会术法。”
侍转过头看向白林玉。一个富商,刚刚被九个杀手围杀,自己的六个下人就在眼前被人割了喉,满地都是尸块和血——这种场面,不说吓得屁滚尿流,至少也该脸色煞白、手脚发软。可他不但没有失态,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点评术法。
更可疑的是他挣钱的方式。侍在心里将方才绣庄里掌柜的控诉和这一路上自己的观察重新拼了一遍——白林玉不是一步一步积累起来的,他是突然开始疯狂地挣钱,不计后果,不顾长久,把整个华天城的绸缎市场搅得天翻地覆,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能在这个行当里待多久。那种急切,那种孤注一掷的凶猛,不像是在做生意,倒像是在为某件更大的事拼命攒本钱。侍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将目光从白林玉脸上收回来,重新扫向巷口的方向,语气平淡地泼了一盆冷水:“话不要说太满。还没到府邸。”
白林玉立刻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恩人说的是。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回去吧。”
三人快步穿出小巷,沿着来路向府邸的方向赶去。刚走出百余步,侍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拦住了身后的两人。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路边一个盘腿而坐的僧人身上,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像一尊被人随手摆在那里的石像。
“等一下。”
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僧人,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但哥哥的语气让她本能地重新握紧了刀柄:“哥,怎么了?”
“蝶,你带白公子先回去。”
“可是——”
侍已经迈开步子朝那个僧人走去了。他没有回头,只留给蝶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和一句淡淡的话:“到时候记得来支援我。”
蝶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抓起白林玉的手腕就往府邸的方向跑:“我知道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口只剩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和那道越来越近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僧人坐在路边,一袭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膝盖上放着一串磨得油光发亮的念珠。他双眼微闭,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经文从他唇间流淌出来,低沉而平稳,像是已经念了很久很久,并且打算一直念下去。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落在远处——落在白林玉正快速缩小的背影上。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人肩头的落叶,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但侍察觉到了。
一个身影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挡住了那道目光的去路。僧人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身形笔直,腰间悬着匕首,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冷而静。侍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盘坐的僧人,将那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遮在了暗影之中。
“这位施主?”僧人双手依旧合十,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被打扰的不悦。
“这念的是往生咒?”侍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路人聊今天的天气。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微微向内收拢。
僧人点了点头,指间的念珠不紧不慢地转过一颗:“看来施主对此很了解。”
侍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用一种更加平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众所周知的律法:“据我所知,按宸国大律——僧人可不能当街诵经。”
“确有此事。”僧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慌张。他缓缓站起身来,膝盖上沾着几片枯草屑,低头轻轻拍掉,“那贫僧便离开了。”
他刚转过身,侍的声音便从背后追了上来。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没有温度的钩子,稳稳地勾住了他的脚步:“不着急。不如——帮我算算。”
僧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从容,像是一眼便能看穿你所有的试探,却依然愿意陪你继续聊下去:“施主,贫僧只谈缘,不算卦。”
侍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的目光与僧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两个人都没有动,也没有人再说话。巷口的落叶在地上翻了个身,擦过青石板的缝隙,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算算你的佛——会不会保你完成杀业。”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甚至比前面几句更轻、更缓,可它落在这片寂静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每一个字都冷,每一个字都准。
僧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巷口的风忽然停了,连落叶都静止了。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悲悯还是无奈的神情。然后他低下头,双手重新合十,转动的念珠在他指间停了那么一瞬。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他的声音依旧是诵经的调子,平稳,低沉,不急不缓。但这一次,经文的字句在这条弥漫着血腥味的巷道里回响,却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回声。那片被他拍掉的枯草屑还粘在僧袍下摆上,在风重新起的时候轻轻晃了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