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更深,雨落平江......
细雨如酥,淅淅沥沥地落在院中那株白海棠上。
陆逸从睡梦中醒来,怔怔望着头顶的“井”字承尘。
腕间疤痕微微发烫,一下,一下,像心在跳。
“陆逸。”
许应逵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嗯。”
“你哭了。”
陆逸抬手摸了摸脸。果然,满脸都是泪痕。
可为何......心依旧冰凉。
晨雨未歇,长洲县衙的黑漆大门被雨水洗得锃亮。门房廊下,两个青衣皂隶正抱着水火棍闲话。
许应逵整了整澜衫,上前拱手:
“嘉兴童生许应逵,求见县尊汪公。有宁波府李荐舟大人名帖为引。”
一名皂隶验看过朱印,脸色缓和下来:
“公子稍候,容小人通禀。”
不多时,皂隶快步返回:
“汪大人正在二堂理事,公子请随我来。”
穿过仪门,绕过戒石亭,便是县衙二堂。堂上悬着“清慎勤”匾额,下设公案,两侧列着“肃静”“回避”牌。
皂隶将许应逵引至花厅。
厅内一桌数椅,壁上悬着几幅字画,皆是劝诫爱民、清廉之语。窗边设一茶榻,榻几上摆着未下完的残局。黑白子纠缠厮杀,竟是一副胶着之态——黑子被围,却未死透;白子占优,却难收官。像极了眼下这江南时局:处处是生机,亦处处是死劫。
“许公子也懂弈棋?”
声音自门外传来。
许应逵回身,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官员迈步入内。他年约四旬,眉目疏朗,三缕长须修剪齐整,行走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连忙起身,长揖到地:
“学生许应逵,拜见县尊。”
“不必多礼。”
汪翰虚扶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泛起一丝笑意:
“前两日李兄路过苏州,提及偶遇一位少年俊彦,托老夫略加照拂。今日一见,果然风姿不凡。”
“县尊谬赞,学生惶恐。”
许应逵恭谨应道:
“李大人于船上多有教诲,学生受益匪浅。今日特来拜见大人,聆听训诲。”
二人分宾主落座,衙役奉上清茶。汪翰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李兄曾言,你在王江泾亲历倭乱。可曾遇到危险?”
“回县尊,只是手腕擦伤。相比于……”
许应逵稍顿,眼中现出戚容。
“相比于同窗惨死,百姓流离,终是幸运之极。”
汪翰轻叹一声,放下茶盏:
“倭患连年,赋役繁重,民生多艰。朝廷若能上下一心,整饬武备,又何至于此。”
他目光掠过窗外雨幕,面色更沉:
“如今东南倭患愈演愈烈,此番竟至劫掠三省,震动南京。当真是可悲,可叹!”
许应逵正欲开口,厅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一名皂隶匆匆入内,神色紧张:
“大人,锦衣卫千户韩焘大人来访,已到仪门。”
汪翰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转向陆逸道:
“许公子稍坐,本县去迎一迎。”
“县尊请便。”
许应逵连忙起身,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韩焘——莫非就是那个左颊带疤的锦衣卫千户。怎会如此凑巧?
窗外,雨势忽而转急。雨打芭蕉的淅沥声,混着廊下渐近的靴音,一下下叩在他的心头。
帘栊掀起,汪翰引着一名身着赭色飞鱼服的男子步入厅中。正是那左颊带疤的锦衣卫千户。
他目光扫过堂内,落在陆逸身上时,微微一顿。
“哦?又是你!”
韩焘唇角微扬,牵动那道浅疤,笑意里透出几分玩味。
“嘉兴游学士子,许应逵。”
许应逵心头一紧,恭谨施礼:
“晚生许应逵,见过韩大人。”
韩焘却不叫起,只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压来:
“短短几日,你我竟三会其面……当真是有缘。”
他语气轻松,厅内空气却陡然沉凝。汪县令立在一旁,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在二人间无声游移。
“起来吧。”
良久,韩焘才冷哼一声:
“你那位朋友……是叫徐时行吧?今日怎未同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线锐光:
“好一对不通世事的读书人!石湖竹林边,你二人‘亦觉诧异,未明其故’?呵……”
最后那声轻笑,如冰珠坠地,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许应逵心中一凛,背脊渗出细密冷汗。
倭寇落网,锦衣卫可轻易获知当日情状。自己与徐时行的那番应对,在韩焘这等久经风浪的缇骑眼中,恐怕处处皆是破绽。
“无碍,不过是锦衣卫惯用的伎俩。正常应答即可。”
陆逸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抽离的冷静。
心中莫名一安,许应逵再抬眸时,已是满脸惶恐与窘迫:
“韩大人明鉴……那日学生与徐兄确实只见几位农人歇脚,后又匆匆离去,只当是畏惧官军……”
他声音渐低:
“虽也心中生疑,但……实不敢妄自揣度,恐惹祸上身,故而……”
“是么?”
韩焘不置可否,走向茶榻坐下,目光似被那残局所吸引。他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忽地笑道:
“生死劫杀,果真步步惊心......”
“不想韩大人亦是个中高手,一眼看出其中凶险......”
汪翰轻咳一声,替许应逵转圜:
“许公子乃宁波推官李荐舟大人所荐晚辈。少年人未谙世事,言语若有不周,还望海涵。”
“未谙世事......呵呵。”
韩焘随手将棋子扔回,发出一声清脆鸣响。
“本官也不过随口一问。只是据那几名倭寇交代,彼时确曾动过杀心。许公子的应对,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许应逵心头微凛,知晓不可在此事上纠缠,否则只会越陷越深。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面上浮现出恳切忧色。
“汪县尊,学生今日前来,还另有一事相求。”
“哦?”汪县令接过话头,语气温和,“许公子但说无妨。”
“昨日盘门长街,亲见一老妇人痛失爱子,悲恸欲绝……学生心有不忍,想打听下那位老人家的境况。若有可能,愿略尽绵薄之力。”
汪县令闻言,面上浮起凝重,轻叹一声:
“那妇人姓周,家住木渎镇西三里桥。早年丧夫,独子周小乙年方十六,在码头做搬运帮工。前日清晨,周小乙趁早到河边捕鱼,却不幸遭遇那伙漏网倭寇……”
“是该略尽些心意。”
汪翰话音未落,韩焘忽然接口:
“那日若非周小乙被杀,被其母周氏远远看见,消息不会那么快传至松陵……”
他抬眼看向许应逵,眼神深如寒潭:
“若非如此,本官也赶不及在石湖截住那伙贼人。而你与那位徐公子……恐怕也等不到我们出现。”
“轰——!”
许应逵如遭重击,脑中一片轰鸣。
陆逸的抽离状态,更是被撕开一道裂口,重新回归到人间世。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
石湖竹林边,他与徐时行耗尽心力,与倭寇周旋良久,才挣得那一线生机。他曾以为是自己急中生智,是两人默契配合,是冥冥中的运气……
却从未想过,那一线生机,竟是垒筑在另一条鲜活的生命之上。
周小乙。
这个名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
那孩子才十六岁,在码头上扛包谋生,供养寡母。清晨出门时,或许还想着能多捕几条鱼,让母亲尝个鲜……
陆逸喉头哽得发痛。一股混杂着庆幸、悲哀、愧疚与无力的洪流,狠狠冲撞着他的胸膛。
他想起老妇人手中染血的短褐,想起她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揪着倭寇,想起那嘶哑得几乎滴出血的哀嚎——
“我的儿啊!”
那不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数字,不是茶余饭后遥远的谈资。那是一个母亲全部的寄托,是一个少年未曾绽放的人生,是血淋淋的、滚烫的死亡。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腕间冰凉的疤痕,心中一片悲凉。
“许公子?”
汪县令的声音将陆逸从恍惚中拉回。
他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面色苍白,手指在袖中不受控制地轻颤。
“学生……学生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家如今……可还有人照料?”
汪县令温声道:
“县衙已派人过问。周家虽贫,尚有族亲。本县也会拨些抚恤钱粮,助她度日。许公子有此善心,实属难得。”
韩焘看着陆逸失神的样子,眼中锐光微敛,却也失了续谈此事的兴致,转而望向汪翰。
“汪县尊,那几名倭寇,原需即刻解至南京。然此案牵涉甚广,不止于地方剿寇,还需查其内应联络、沿途接应等情。我今日前来,是要暂将人犯移交长洲县衙看管。”
汪翰神色一凛,肃然拱手:
“锦衣卫办案,长洲县自当配合。只是县衙牢狱简陋,恐难周全。况且……”
他看向韩焘。
“此等重犯,按例当由府衙或按察司接管,长洲县恐难越权。”
韩焘微微一笑:
“汪县尊多虑了。只是暂押数日,待本官查明旁枝末节,自会将人提走。”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此番倭寇纵横三省、威逼南京,若无内奸接应,绝无可能。况且......地方上失职失察之事,也需彻查一番。”
话音落下,花厅内落针可闻。
陆逸也终于了悟——锦衣卫此行,抓捕漏网倭寇只是明面。暗里追查的,是此番事件中需要担责的‘替罪羊’。这江南官场,怕是又要迎来一场天翻地覆。
汪翰脸色微白,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起身,朝韩焘郑重一揖:
“韩大人明察,下官定当全力配合。只是……”
他略作迟疑:
“人犯移交,需有文书堪合,还请大人出具。”
韩焘深深看了汪翰一眼,笑道:
“汪县尊果是谨慎。”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文书。
“这是南京镇抚司的批文,汪县尊可验看。”
汪翰双手接过,仔细查验火漆、印鉴,确认无误后,方松了口气:
“下官遵命。即刻安排牢狱,加派狱卒看守。”
“有劳汪县尊。”
韩焘点头,目光却又飘向陆逸。
“许公子游学在外,见识当真不凡。昨日“听枫”茶肆中,你与徐时行论及倭患,果有见地。”
陆逸心头一震——原来这韩焘从不曾轻信他们,竟暗中派人跟随。幸得当时言行尚算谨慎,并无僭越之语。
他忙垂首:
“学生只是……拾人牙慧,妄发议论,让大人见笑了。”
“拾人牙慧?”韩焘轻笑,“能拾到点子上,也是本事。”
他不再多言,转向汪县令:
“汪县尊公务繁忙,本官不便多扰。告辞。”
韩焘迈步向厅外走去,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回头看向陆逸:
“区区一个童生,竟有如此胆色,当真了不得。”
他目光阴恻恻,声冷如刀:
“然游学士子,最要紧的便是安分守己。需知祸从口出,更需知……命,比纸薄。这一次,定要记住了。”
陆逸背脊发凉,连忙躬身应是。
窗外雨声愈密,敲在瓦檐上,如万千细鼓齐鸣。赭色飞鱼服的下摆划出一道凛冽弧线,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
汪翰看向陆逸,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许公子……韩千户此人心思深沉,手段凌厉。你既决意游学,便早些启程罢。”
他轻叹一声:
“苏州……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陆逸深深一揖:
“多谢县尊提点。学生……明白。”
从县衙出来时,雨略小了些。许贵撑着油纸伞,迎上前来:
“少爷,事情可还顺利?”
陆逸摇摇头,心中百转千回。
他曾经以为,穿越是一场意外,双魂融合是一种折磨,游学是为了寻找归途。
可现在,他忽有所悟: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陆逸的意识泛起微澜:
“咱们明日便出发,你说可好?”
许应逵一愣,诧异问道:
“当然可以。可为何......我感觉你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路,真的就在那里,走着走着就出来了。”
陆逸抬头望向远方,身上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抽离,原来并非不可逆。”
雨丝渐密,天地间一片苍茫。
历史拾遗:
①平江:苏州古称之一。宋政和三年(1113年)升苏州为平江府,辖吴县、长洲、昆山、常熟、吴江五县。元代改平江路,明代复为苏州府。
②木渎镇:位于苏州城西,太湖之滨,因春秋时吴王夫差为西施建馆娃宫,“积木塞渎”而得名。明代为吴县重镇,水陆交通便利,商业繁盛。
③“清慎勤”:宋代以来州县衙门常见的官箴匾额,语出司马光《训俭示康》,取为官清廉、处事谨慎、勤勉政务之意。
④镇抚司:锦衣卫下属机构,分南北两司。南镇抚司掌本卫刑名、军匠,北镇抚司专理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