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春。沅江上的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江面上,水很亮,像一面铜镜。江边的柳树发了新芽,绿绿的,嫩嫩的。风吹过来,柳条在风里摇,像小姑娘的辫子。
一个老人站在渡口,头发全白了,背很驼。他眯着眼看着江面,看了很久。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扶着老人。“爷爷,您在看什么?”
老人指着江心。“那里,很多年前,有一条船沉了。船上有一个赶尸人,带着三具尸体。他要过江,可江里有东西,把船底抓破了。船沉了,赶尸人上了岸,尸体也上了岸。他们走进雾里,再也没有回来。”
年轻人不懂。“后来呢?”
老人笑了。“后来,那个赶尸人成了湘西的符仙。他杀光了山里的邪祟,送了很多尸体回家。他不留名,不收钱,只做事。”
年轻人看着江面。雾散了,水很清。“他还活着吗?”
老人摇头。“死了。死了很多年了。可他的徒弟还在,徒弟的徒弟也在。赶尸这一行,不会断。”
太阳升得很高了。老人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年轻人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山路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麻溪寨的寨门开着。门板上老族长的脸还在,很淡,很模糊,可看得见。那张脸在笑。一个孩子站在寨门口,七八岁,穿着小布褂子,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他手里拿着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他把铜钱举起来,对着太阳。铜钱在阳光下泛着光。
“爹,你看见了吗?”孩子说。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在回答。孩子笑了。他把铜钱挂在脖子上,转身跑回寨子里。老太坐在门口晒太阳,闭着眼,像是在打盹。老头在屋里编竹篮,手指很巧,编得很快。
孩子跑到老太身边,趴在她腿上。“奶奶,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睁开眼,摸了摸孩子的头。“你爹一直在你身边。他看着你呢。”
孩子不懂。他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很凉,可里面有温度。像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他笑了。
后山上,三座坟还在。坟上的草很高,很密。一个年轻人走上来,手里拿着镰刀,开始割草。他是陈小石,疆无法的徒弟。他长大了,二十多岁了,很强壮。他割得很慢,每一刀都很稳。割完了草,他坐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打开瓶塞,喝了一口。
“师父,我来看你了。”
他洒了一些酒在坟前。“你在那边还好吗?”
风吹过来,坟前的草动了动。他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山。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三座坟在阳光下很安静,三块木牌在风里轻轻晃。
他转过身,走了。
师门里,院子中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他是师父,老年的师父。他更老了,脸上全是褶子,头发全白了。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着走进来的年轻人。
“回来了?”
陈小石点头。他走到老人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师公,我回来了。”
老人扶他起来。“起来吧。”
陈小石坐在老人身边。两个人并排坐着,晒着太阳。阳光很好,风很轻。
“师父,我昨天梦见师父了。”陈小石说。
老人看着他。“梦见他什么了?”
陈小石想了想。“梦见他在沅江边上,站在一艘乌篷船上。他戴着青铜面具,穿着黑袍,腰里别着桃木剑。他看着我,不说话。我想叫他,可叫不出来。然后船走了,划进雾里,消失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是在告诉你,他走了。走远了。不会再回来了。”
陈小石的眼泪流下来了。老人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哭。你师父这辈子,值了。他送了很多尸,救了很多命。他走了,可他的本事还在,他的精神还在。你要传下去。”
陈小石擦干眼泪。“嗯。”
老人笑了。“好。去练功吧。”
陈小石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开始练功。一拳一脚,很慢,很稳。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老人看着他,笑了。
沅江边上,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他穿着黑袍,戴着青铜面具,腰里别着桃木剑,手里拿着摄魂铃。他是赶尸人,辰州符门的传人。他身后跟着三具尸体,额头上贴着符纸,一动不动。
一艘乌篷船靠岸了。船老大是个老人,头发白了,背很驼。他看着赶尸人,笑了。“过江?”
赶尸人点头。他上了船,尸体也跟着上了船。船离开岸,往江心划去。雾散了,江面很清,很亮。船到江心,很稳,没有东西从下面抓。
老人划着船,回头看着赶尸人。“你是符仙的徒弟?”
赶尸人点头。
老人笑了。“你师父当年也坐过我的船。那时候他年轻,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浑身是伤。他过了江,再也没有回来。”
赶尸人没说话。他看着江面,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没有脸,只有石头和沙子。
船靠岸了。赶尸人下了船,尸体也跟着下了船。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文钱,递给老人。老人没有接。“不要钱。你师父当年也没给钱。”
赶尸人把钱收起来,转身走了。尸体跟在后面,一具,两具,三具。他们走上山路,消失在竹林里。
老人站在船头,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吹过来,很暖。他笑了,撑起桨,船离开岸,划向对岸。
赶尸人走在山路上,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身后的尸体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村口有很多人等着。他们看见赶尸人,都跪下了。最前面那个老人走过来,双手抱拳。“师傅,求您帮帮忙。我儿子死在外地,尸体停在义庄,没人敢送。”
赶尸人点头。老人跪下磕头,他扶起老人。“带路。”
老人带他走到义庄。义庄很破,墙塌了半边,里面停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躺着一具年轻的尸体。赶尸人走到棺材前,贴了符纸,念了咒。尸体坐起来,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转身,走出义庄。尸体跟在后面。老人追出来。“师傅,多少钱?”
赶尸人没有回头。“不要钱。”
老人跪下了。赶尸人没有扶他,走了。
他走在山路上,身后跟着四具尸体。太阳从头顶落到了西边。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
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左边是去麻溪寨的路,右边是去师门的路。他站在路口,看着左边那条路。路很窄,很弯,消失在竹林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右边那条路。
他要回去。师门里有人在等他。师公老了,需要人照顾。他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走了大约两天,到了师门。院子里的花谢了一些,新的花又开了。老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着赶尸人,笑了。
“回来了?”
赶尸人点头。他走到老人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师公,我回来了。”
老人扶他起来。“起来吧。”
赶尸人坐在老人身边。两个人并排坐着,晒着太阳。阳光很好,风很轻。
“送完了?”老人问。
赶尸人点头。“送完了。”
老人笑了。“好。歇几天吧。过几天还有活。”
赶尸人点头。他闭上眼睛,晒着太阳。风吹过来,很暖。
他听见远处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很安静。
他笑了。
老人也笑了。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赶尸人站起来,走进祠堂,点上香,磕了三个头。他看着那些牌位,一排一排的,在烛光下泛着光。最前面那个牌位上刻着三个字。
“疆无法”。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祠堂,关上门。
老人还在院子里,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他走到老人身边,坐下。
“师公,师父他这辈子,后悔过吗?”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你师父这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他做了他该做的事,走了他该走的路。他救了很多人,送了很多尸。他对得起师父这个称号,对得起辰州符门,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赶尸人沉默了很久。“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老人笑了。“你已经是他那样的人了。”
赶尸人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晒着太阳。风吹过来,很暖。
月亮升得很高了。月光照在院子里,很亮,很白。院子里的花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一朵朵小小的灯笼。
赶尸人站起来,走进屋里,点上灯,开始画符。一笔一划,很慢,很稳。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准。
他画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完了,他又点上一根。画完最后一张,他放下笔,看着那些符纸。符纸在烛光下泛着光,很亮。
他笑了。
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虫鸣,花落。很安静。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沅江渡口。太阳挂在西边山头,把江水染成红色。江面上起了薄雾,很淡,很轻。一艘乌篷船从雾里划出来,船头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船靠岸了。那个人下了船,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来了。”那个人说。
赶尸人点头。
那个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干。别给师门丢脸。”
赶尸人点头。
那个人笑了,转身,走上船。船离开岸,划进雾里,消失了。
赶尸人站在渡口,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很冷。他打了个哆嗦。
他醒了。
天亮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戴上青铜面具,别上桃木剑,拿上摄魂铃。
走出房间,老人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很慢,很稳。
他走到老人身边,跪下,磕了三个头。“师公,我走了。”
老人停下动作,看着他。“去吧。路上小心。”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师门。走在山路上,阳光很好,风很轻。黑袍在风里飘,像一只黑色的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前面有一个村子,有人在等他。
他要送那些人回家。
不管多远,不管多难,他都会送到。
这是师父教他的。
这是师门的规矩。
这是他的命。
沅江上,雾散尽了。太阳照在江面上,水很亮。一艘乌篷船划过,船头站着一个老人。他撑着桨,唱着歌。歌声很老,很旧,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沅江水,深又深。赶尸人,过江心。送亡魂,回家门。不留名,不留姓。”
风吹过来,歌声散了。
江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