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太阳没出来。
厚厚的云层压在村子上空,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空气又闷又湿,闻着一股土腥味,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陈九阳一夜没睡。他坐在老屋的桌前,面前摆着《湘西诡书》,翻到第一百页。那一页上的人形已经画完了,衣服画完了,四肢画完了。只差一张脸。
脸的位置还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画,是画了又没了。他盯着看了半个时辰,看着那张脸慢慢浮现,又慢慢消失。浮现的时候是陈小禾的脸,消失的时候什么都不剩。
他在等。
等到那张脸彻底定住不再消失,就是第一百盏灯亮的时候。
老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稀饭。他把一碗放在陈九阳面前,自己端着一碗蹲在门槛上喝。
“你找的那几个人来了,在门口等着。”
陈九阳把书合上,揣进怀里,端起稀饭一口喝了。碗底有一粒老鼠屎,他用手指挑出来弹到地上,把碗放在桌上。
“走吧。”
门口站着三个人。阿旺,还有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个叫陈大柱,一个叫刘铁头。三个人都带着锄头和铁锹,脸色都不好看。昨晚的事传开了,王屠户化成灰的事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没人敢说不来。陈九阳让人传话,每家每户出一个人,今天去后山挖东西。不来的人,今晚出了事不要找他。
六个人往后山走。陈九阳走在最前面,老吴跟在他后面,三个年轻人走在最后。山路不好走,昨晚下了露水,草叶上全是水珠,走几步鞋子就湿透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枯井后面的山坡。
陈九阳在山腰上选了一块平地,用脚踩了踩地面,蹲下来用手抠了一把土。土是松的,颜色比周围的深,黑褐色的,带着一股酸臭味。
“从这里挖。”
陈大柱和刘铁头先动手,锄头落下去,土很松,比翻过的地还松。挖了不到两尺深,刘铁头的锄头碰到了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木头上。
他趴下去用手扒土。
一根骨头。
不是猪骨头,不是牛骨头。是人骨头,大腿骨,又粗又长,表面光滑,在土里埋了很久了,颜色发黄。
刘铁头把骨头扔到一边,继续挖。
越挖越多。肋骨,手臂骨,脊椎骨,一块一块的,有的完整有的碎了,混在泥土里,分不清谁是谁的。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坑底露出了一排头骨。
没有身体,只有头。
头骨一个一个挨着,面朝同一个方向,嘴都张着,像在喊什么。眼眶黑洞洞的,对着天空。
老吴数了一下。十二个。
“继续挖。”陈九阳说。
往下挖,又是一层。这一层没有头骨,全是身体。骨架一具一具排着,整整齐齐,像码货一样码在坑里。每一具都没有头,脖子断口的地方很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下切开的。
阿旺数了数这一层的骨架。十一具。
“再往下。”陈九阳说。
第三层挖出来了。这一层有头,但头不在脖子上。头被放在每具骨架的脚边,面朝脚掌的方向,嘴还是张着的。
这一层十三具。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一层一层往下挖,每一层的排列方式都不一样。有的头在左边,有的头在右边,有的头被放在胸口,有的头被夹在两腿之间。但不管怎么放,所有头骨的嘴都是张着的,所有眼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村子的方向。
挖到第七层的时候,坑已经有两米深了。三个年轻人浑身是泥,手上磨出了血泡,没人喊停。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那些骨头从土里露出来的时候,空气就变了,变冷了,冷得像冬天。
老吴蹲在坑边数骨头。
他在数头骨。从第一层到第六层,一共九十八个头骨。九十八个人,九十八颗头,全部没有身体。身体在另外一堆,也是九十八具,整整齐齐码在坑里,像书架上的书。
九十八。
陈九阳说过,九十九盏灯,九十九个人。现在这里只有九十八具。
还有一具在哪?
“挖到底。”陈九阳说。
最后一层土被扒开了。
第九十九具。
不是骨头,是新鲜的尸体。皮肤还没烂,衣服还完整。穿黑色夹克,深蓝色牛仔裤,左手戴着一块电子表。
陈暮。
但陈暮的尸体不应该在这里。他的尸体停在祠堂里,陈九阳亲自看过,白布盖着,头接在脖子上,用针线缝好了,等着入棺下葬。
这具尸体也穿着陈暮的衣服,也戴着陈暮的表,但姿势不对。
不是躺着的。
是跪着的。
双膝着地,身体挺直,双手合十。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头在脖子上,没有掉,但头不是朝前的,是低着的,下巴抵着胸口。
他在拜什么东西。
拜的不是前面,是下面。朝着坑底的方向,朝着更深处的东西。
陈九阳跳进坑里,蹲在陈暮的尸体前面。他伸手抬起尸体的下巴,让脸朝上。
脸还在。
眼睛闭着,嘴巴闭着,表情很平静,不像是死了,像是在睡觉。但陈九阳注意到一件事。
尸体的嘴角有一点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是朱砂。
他把朱砂抠下来,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朱砂化了,变成一摊红色的粉末,粉末里裹着一根头发。头发很长,黑色的,不是陈暮的头发,陈暮是短发。
老吴也跳下来了。他看到陈暮的尸体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念完了又觉得不对,这里是埋死人的地方,念佛号不知道会招来什么东西。
陈九阳站起来,在坑底走了一圈,用脚踩每一寸地面。走到正中间的时候,脚下的声音变了。不是土的闷响,是石头的脆响。
“挖这里。”
几个人围着那个位置往下挖。挖了不到一尺,碰到一块石板。石板很大,占了坑底三分之一的面积。石板上刻着字,字很大,一笔一划都很深,填着红漆,红得刺眼。
光绪二十三年,湘西旱魃为虐,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有妖道自北而来,言可禳灾,以活人祭灯,灯亮则雨至。官绅信之,遣人购童男女三十 six,斩首祭灯。
灯亮,雨未至。妖道遁走,留灯于野。灯不灭,夜夜自明。见灯者断头,断头者化灯,灯引灯,人引人,岁岁不绝。
陈九阳念到这里停了。
下面的字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层黑乎乎的粘液,像干了的血,又像发了霉的灯油。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粘液很硬,刮不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就是昨晚在井口出现字迹的那张。纸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树皮。他把纸贴在粘液上,按住,等了三秒钟,撕下来。
纸上有字了。
但字的颜色不对。
不是焦黑色,是青色的,跟坟头灯的颜色一模一样。字迹在纸上蠕动,像活的一样,笔画扭来扭去,每一个字都在变形。
陈九阳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妖道未死,妖道在村。妖道非人,妖道无形。妖道在灯里,妖道在影中。九十九魂,为其食粮。百盏灯亮,妖道重生。”
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怀里的《湘西诡书》动了。
不是翻页,是自己从怀里往外爬。像一只受惊的虫子,在他衣服里面拱来拱去。他伸手按住,按不住,书从他领口钻出来了,掉在地上,自己翻开。
翻到第一百页。
那一页上的人形,脸画出来了。
陈小禾的脸。
但只出现了几秒钟,又开始消失。像有人在跟什么东西抢着画这张脸,一个在画,一个在擦,画了擦,擦了画。每次画出来都是陈小禾的脸,每次擦掉之后都是一片空白。
陈九阳把书合上,塞回怀里,这次塞得很紧。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坑底的陈暮。尸体的姿势又变了。双手不再合十,十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头也抬起来了,脸朝着天,眼睛睁开了。
眼珠没了。
眼眶里是两盏小灯,青色的,在跳。
陈九阳从坑里爬出来,站在坑边往下看。九十九具尸骨,九十九颗头骨,一整坑的死人骨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坑底最深处,那块石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骨头,不是泥土,是影子。一团浓黑的影子,从石碑下面渗出来,像墨水,像石油,像凝固的血化开了。影子在坑底蔓延,爬过陈暮的尸体,爬过那些骨头,沿着坑壁往上爬。
影子经过的地方,骨头上长出了东西。
一朵一朵的小花,肉红色的,从骨缝里钻出来,开花,结果,结果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跟昨晚井底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阿旺第一个跑了。他把铁锹一扔,连滚带爬往后山跑。陈大柱和刘铁头也跟着跑了。
老吴也想跑,腿不听使唤。
他站在坑边,看着那些肉红色的花一朵一朵开出来,看着那些花结出来的果子一颗一颗掉在地上,看着那些果子在地上滚动,滚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山包。
山包裂开了。
里面走出一个人。
很小很小,只有巴掌大,全身赤裸,皮肤是黑色的。它没有脸,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它在坑底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没有眼睛,但它在看。
看的方向是陈九阳。
陈九阳的左眼又开始痛了。那只眼里的青色光点变成了一个人形,很小很小,站在他的瞳孔里,跟坑底那个小人一模一样。
坑底那个小人朝他鞠了个躬。
然后转身,走进了石碑下面的阴影里,消失了。
陈九阳把左眼闭上,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瞳孔里那个小人不见了。
但他的左眼看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到的天不是灰白色的,是青色的。看到的树不是绿色的,是黑色的。看到的老吴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轮廓,轮廓里面是空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再看一眼老吴。
轮廓里面有一个东西。
一盏灯。
很小很小的灯,在老吴的心脏位置,青色的火苗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