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面板弹出邀请的时候,林小鱼正在吃泡面。她放下筷子,点下“是”。屏幕上出现阎王的脸——七十岁的慈祥老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深蓝色羊绒衫,背景是那间书房,书架上摆满精装法律书籍。
“孩子。”阎王笑了,“你的功德值已经6251了。”
林小鱼没有回答。她把泡面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
“但你知道吗?”阎王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里面夹着一份文件,“负数上限是-999999。我可以用一万个人来替你承担罪孽。每一个被我控制的人,都可以替你挡一次天道惩罚。”
他把文件举到镜头前。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注着“因果链转移协议”。
“你曝光一个人的罪孽,天道会惩罚他。但如果他的罪孽已经被转移给了另一个人呢?如果那个人心甘情愿替他承担呢?”阎王坐回椅子上,把文件放在桌上,“这就是因果免疫。不只是让罪孽在法律上消失,更是让罪孽在因果链上消失。你做的一切,都伤不到我。”
弹幕在林小鱼的直播间疯了。她没有看弹幕,一直盯着屏幕上阎王的脸。那张脸慈眉善目,笑容温和,像一个在给晚辈讲人生道理的长辈。
“你说完了吗?”林小鱼开口。
阎王微笑:“你说。”
“你忘了一件事。”林小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功德值正数越高,我能看到的因果链越长。我已经看到了——你的亲生儿子,就是被你害死的那个记者的儿子。”
阎王脸上的笑容还在,但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你当年杀了一个记者,以为斩草除根。”林小鱼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但你不知道,记者的妻子当时已经怀孕了。那个孩子被你的人带走了,你把他培养成了你的杀手。他恨你,但他不知道你是杀父仇人。你毁了他的一生,还让他叫你老板。”
阎王下意识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旧了,磨得发亮。
“那枚戒指,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吧?你一直戴着,是愧疚还是炫耀?”林小鱼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刀锋。
阎王的手指停在戒指上,没有拿开,也没有继续摸。
“那个孩子的代号叫小鹿。”林小鱼说,“她现在跟我住在一起。你想见见她吗?”
阎王的直播间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撞了摄像头。画面扭曲了几秒,然后恢复。但阎王已经不在了。书房空了,椅子空了,书架空了。
屏幕上只剩一行字:“三天后。”
弹幕炸了:“阎王跑了!”“他说三天后是什么意思?”“三天后要干嘛?!”
系统面板弹出:“阎王已断开连接。终极对决倒计时:72:00:00。”
林小鱼关掉直播。房间安静下来。小鹿坐在床边,脸色惨白。她看着林小鱼,眼睛里有一种林小鱼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雷劈中的茫然。
“你刚才说的……”小鹿的声音很轻,“是真的?”
林小鱼站起来,走到小鹿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是真的。韩镇山杀了你的亲生父亲,你的亲生母亲在怀孕的时候被他的人带走了,生下了你。他把你们母子分开,把你养成了杀手。你以为你是被抛弃的孤儿,其实你是被他抢走的。”
小鹿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那枚戒指。”林小鱼握住她的手,“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他杀了你的父亲,抢走了你母亲的遗物,戴在自己手上二十年。”
小鹿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他为什么不杀了我?”小鹿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他杀了我的父亲,抢走了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因为他需要你。他需要工具。你只是他的工具之一。”
小鹿低下头,肩膀在抖。林小鱼抱住她,没有说话。小鹿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肩膀,凉凉的。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黄,两个人抱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
过了很久,小鹿推开她,擦了擦眼泪。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变了。不是茫然,是一种已经做了决定的平静。
“我要见他。”
“三天后。”
“我等不了三天。”
林小鱼摇头:“他说三天后,就是三天后。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去了也找不到。等他来找我们。”
小鹿沉默了。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小鱼。
“我杀过一个记者。女记者。”小鹿的声音很轻,“她说她在查一个大案子,查到了老板。老板让我去吓唬她,我下手重了。她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我现在知道,她可能是在帮我父亲查案。我杀了我父亲的朋友。”
林小鱼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那不是你的错。你是被控制的。”
“但我杀了人。”小鹿转过身,眼眶又红了,“不管是不是被控制,我杀了人。我手上沾了血。”
“那就用你的余生去赎。”
“怎么赎?”
“做对的事。从今天起,每一件事,都做对的。”
小鹿看着她,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是Q的消息:“阎王说的三天后,是什么意思?”
林小鱼回复:“他要跟我做一个了断。”
Q:“你准备怎么办?”
林小鱼:“准备。他把我的身世、我妈的眼睛、小鹿的父母,都欠了我。三天后,我一起要回来。”
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阎王”的名字后面,她写下“三天后”三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零星几颗星星在远处发着暗淡的光。林小鱼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三天后,你要直播吗?”小鹿问。
“直播。”林小鱼说,“让所有人看看,阎王长什么样。让所有人看看,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手上沾了多少血。”
“他不会让你播的。”
“他阻止不了。天道在我身上。”
林小鱼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上,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经过。
“小鹿。”
“嗯。”
“三天后,你可能会见到他。你准备好了吗?”
小鹿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没有。但我不会躲。”
林小鱼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系统面板。功德值6351,倒计时71小时。三天后,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她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沈秋萍的U盘和宋明远的U盘,并排放在桌上。两个半份证据,合在一起,就是阎王的完整罪证。她已经合过了,已经直播曝光过了。但电子版不够,她需要纸质版,需要把每一页都打印出来,装订成册,送到经侦大队。
她拿起电话,拨了宋明远的号码。
“是我。”
“我知道。”宋明远的声音很疲惫,“我看到直播了。三天后,他约你?”
“对。我需要你在这三天内,把证据整理好,送到经侦大队。”
“我在做了。”
“小心。阎王的人可能还在跟踪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小鱼坐回椅子上。小鹿从窗边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你睡吧。”小鹿说,“我看着。”
林小鱼摇头:“睡不着。”
“那就躺一会儿。闭闭眼也好。”
林小鱼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系统面板还悬浮在视野里,功德值6351,倒计时71小时。她翻了个身,听到小鹿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小鹿。”
“嗯。”
“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的身世说出来。恨我让你知道真相。”
小鹿沉默了很久,声音很轻:“我应该谢谢你。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父母是谁。现在我知道了。虽然真相很残忍,但至少我知道我是谁了。”
林小鱼没有说话。她在黑暗中伸过手,握住了小鹿的手。小鹿的手很凉,但很稳。
“睡吧。”小鹿说。
林小鱼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阎王,没有系统,没有功德值。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招手。那个身影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
是小鹿的父亲。
那个被阎王杀害的记者。
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