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垂着头。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
“五年前，我写了天道系统。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让罪孽藏不住。系统会识别出每一个有罪孽的人，自动曝光。我以为我做了一件好事。”
林小鱼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没有坐下。
“然后呢？”
宋明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然后系统上线第三天，‘阎王’的人找到了我。他们不是来威胁我，是来谈合作的。他们说，你这系统不错，但太粗糙了。我们帮你优化一下。”
“优化？”
“对。他们给系统加了一个过滤层。”宋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所有指向‘阎王’及其党羽的罪孽信息，都会被拦截。系统变成了他们的筛子——筛选出‘阎王’的对手，然后除掉他们。”
林小鱼的手指攥紧了胳膊，指节发白。
“所以，从我绑定系统的那一天起，我看到的就不是真相？”
宋明远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小鱼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在天台上准备跳的时候，系统出现了。我以为那是老天在救我。原来是你？”
“不是。系统不是我绑定的。它有自己的规则，当一个人绝望到极点，罪孽值又足够低的时候，系统会自动绑定。”宋明远停顿了一下，“我只是……让它慢了一点。它本来应该在你跳下去之后才出现。”
林小鱼转过身，眼睛里有一团火：“什么意思？”
“那天，你在天台上的时候，系统已经检测到你了。但‘阎王’的过滤层拦截了它，因为它检测到你的目标——张家辉一家——跟‘阎王’没有直接关系。是我手动绕过了过滤层，让系统绑定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有潜力。你的功德值-999，但你的因果链很干净。你没有做过坏事，你只是被人害了。我知道‘阎王’的过滤层不会让你通过，所以我手动改了几行代码。”
林小鱼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天在天台上的风，想起手机里那些骂她的评论，想起松开手的那一刻。如果宋明远没有绕过那个过滤层，她已经不在了。
“你救了我。”她说，“但你也利用了我。”
“是。”
林小鱼走回书桌前，坐下，看着宋明远的眼睛：“那我曝光的那些恶人，陈国良、周正清、韩星野，他们是真的恶人，还是‘阎王’的弃子？”
“都是。”宋明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们是恶人，他们做的坏事是真的。但他们只是‘阎王’手下的小角色。你曝光他们，等于帮‘阎王’清理了门户。他甩掉了包袱，你还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
林小鱼的手在桌上握成了拳头。
“那你让我曝光七大恶人，表面上是在赎罪，实际上是在帮‘阎王’清理门户？”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被我曝光的人，都是‘阎王’想要抛弃的弃子？”
宋明远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我也是被逼的。如果我不合作，他们会杀了我。五年前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妈还在住院。他们已经在我妈病房门口站了三天。”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
宋明远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我怕。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放弃。你是唯一一个能查到‘阎王’的人。你的功德值涨得比任何人都快，你的因果链比任何人都清晰。我需要你。”
林小鱼站起来，拿起手机，打开直播。
直播间开了，在线人数六百万。弹幕涌来：“林姐！阎王的事怎么样了？”“证据交给警方了吗？”“那个宋明远是谁？”
林小鱼对着镜头，没有看弹幕，直接开口：“所有人听好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指着宋明远：“这个人是天道系统的创始人，宋明远。”
弹幕炸了：“就是他写的系统？！”“所以他才是始作俑者？！”“林小鱼你要干嘛？”
宋明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五年前，他写了这个系统，想让罪孽藏不住。但系统上线第三天，‘阎王’的人黑进来了。他们给系统加了一个过滤层，所有指向‘阎王’的罪孽信息，都会被拦截。”林小鱼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所以，你们看到的我曝光的那些人——陈国良、周正清、韩星野——他们只是‘阎王’想让我看到的。”
弹幕疯了：“所以天道是假的？！”“系统在骗人？！”“林小鱼被利用了？！”
“对，我被利用了。”林小鱼没有否认，“我曝光的每一个人，都是‘阎王’玩腻了想扔掉的棋子。而我，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我帮他把那些包袱甩了，我还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停。
“但我不会停。因为罪是真的。陈国良的罪是真的，周正清的罪是真的，韩星野的罪是真的。‘阎王’用他们来挡枪，那是他的事。我的事，是让这些罪孽见光。不管他给我看的是不是真相，我曝光的那个人，确实做了坏事。”
弹幕开始转向：“她说得对！”“就算是棋子，他们也是恶人！”“林小鱼没有做错！”
宋明远抬起头，看着林小鱼的背影。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
林小鱼继续说：“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是‘阎王’的工具。我没有办法改变它。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只看系统给我的名单。我要自己去查，自己去挖。用人间的法律，用人间的证据。”
弹幕刷屏：“支持林小鱼！”“你是真正的正义使者！”“我们帮你！”
突然，所有人的屏幕同时黑了三秒。不是网络问题，是同时、同步、全部黑屏。
然后亮了。
系统面板重新弹出了。
但界面变了——更简洁，更冷酷。白色的字，黑色的底，没有任何装饰。左上角显示功德值6251，右上角是一个倒计时，还有四天。
屏幕正中央浮现出一行字。
“林小鱼，功德值6251。恭喜你，通关新手村。从现在开始，你会看到真正的‘阎王’。做好准备。——管理员‘阎王’。”
弹幕炸得看不清字：“管理员阎王？！”“系统是他管的？！”“所以他一直在看着？！”
林小鱼盯着那行字，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你终于现身了”的笑。
“阎王，我知道你在看。”她对着镜头，“你说通关新手村，意思是以前的那些恶人只是小怪。真正的你，还在后面。那你就等着。我打完新手村，就打你。”
系统面板上的功德值跳了一下，但没有增加。
弹幕疯了：“林姐太刚了！”“阎王你听到了吗？！”“新手村通关，下一个就是你！”
宋明远站起来，走到林小鱼身边，对着镜头说：“我可以作证。阎王的罪证，我有一部分。沈秋萍有一部分。合在一起，就能扳倒他。”
弹幕：“宋明远你终于干了件人事！”“把证据交给警方！”“阎王到底是谁？！”
林小鱼关掉直播。
房间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小鹿坐在床边，看着林小鱼和宋明远，没有说话。
林小鱼坐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功德值6251，她用了不到一个月从-999走到这里。她曝光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恶人，每一个都受到了惩罚。但她知道，他们只是树枝，不是根。
根是阎王。
韩镇山。
那个七十岁的慈祥老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坐在书房里，笑着跟她说话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宋明远问。
“按他说的，继续。但这次，我不看系统给我的名单。我自己查。”
“你自己查，需要时间。功德值每周扣一百，你没有时间。”
林小鱼从抽屉里拿出沈秋萍的U盘和宋明远的U盘，并排放在桌上。
“那就用这两个。你和我妈的证据，合在一起，就是阎王的完整罪证。”她看着宋明远，“你已经给我了，我也已经合了，也直播曝光了。但那是电子版，警方需要纸质版。你去整理一份，送到经侦大队。”
宋明远点头：“我去。”
“小心。阎王的人可能还在跟踪你。”
“我知道。”宋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林小鱼，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利用你。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
林小鱼没有说话。宋明远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小鹿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林小鱼面前：“你信任他？”
“不。但他现在做的是对的事。对的事，我支持。错的事，我反对。不管是谁做的。”
小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也做错过事。”她说，“很多。”
“我知道。”
“你会原谅我吗？”
林小鱼站起来，看着小鹿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刚来时那样空洞了，有了一点光。
“原谅你，不是我的事。是你自己的事。你能原谅自己，你就自由了。”
小鹿的眼泪掉了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