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蹲下。
泥土还带着潮气。
一个脚印，陷得不深。
靴底的纹路很清楚，左脚前掌外侧磨损得厉害。
右脚的后跟，压痕很深。
他闭上眼，大脑里的信息飞速闪过。
外门三年，他给上千个赤阳宗弟子补过鞋。
谁的尺码，谁的走路习惯，谁的靴子该换了。
他记得一清二楚。
左掌外侧磨损，这是赤阳宗基础剑法的起手式。
左脚前踏，以脚掌外侧发力。
右脚后跟压痕深，说明这人长期在山路负重奔走。
外门弟子。
内门弟子穿的是云纹轻靴，底子不一样。
而且，只有一个人。
林烬猛地站起来。
他看向老瘸子，抬手比划。
一个拳头，握紧，用力下压。
然后五指张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山坳的方向。
有危险。
冲我来的。
老瘸子的眼神瞬间变了。
没有一丝浑浊，像鹰。
他一言不发，转身进屋。
从墙角，他取下那把旧猎弓。
弓臂常年用兽油擦拭，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油光。
他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壶箭。
箭杆是削尖的硬木，箭头包着一层薄薄的铁皮。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天色彻底暗下来。
灰蓝色的光贴着山脊，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
老瘸子走在前面，左腿还是拖着地，但步子很大，几乎没有声音。
林烬跟在他身后三步远。
他学着老瘸子的样子，放轻脚步，脚掌几乎是擦着地面移动。
很快，到了山坳口。
风里有草木被折断的味道。
地上，几株刺棘草被踩断了。
断口很新，还往外渗着绿色的汁液。
旁边的石头上，溅了几滴，没干。
林烬蹲下，用指尖捻起一点草汁。
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大脑里，《百草图鉴》第七十三页，瞬间浮现。
刺棘草，汁液有强烈的土腥味。
这种味道，三里之内，土鼲最喜欢。
土鼲，一种打洞极快的山鼠，专啃草根，也啃活物的血肉。
林烬站起来。
他拔了几株完整的刺棘草，用力挤出汁液。
分别涂在自己和老瘸子的鞋底。
做完这些，他又在山坳最窄的路上布置陷阱。
用柔韧的草茎编成一个个绊索，一头绑着石头，另一头连着折断的刺棘草。
只要有东西闻到汁液的味道过来。
就会被绊索缠住。
它一挣扎，刺棘草上的尖刺就会扎进它自己的皮肉。
老瘸子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他像一座石雕，一动不动。
林烬布置完第一个陷阱，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瘸子从腰间摸出几片磨好的铁片，递了过来。
铁片很薄，边缘锋利，尖端带着倒钩。
林烬接过来，手指刚碰到铁片边缘，心里就是一沉。
不对。
这种打磨的手法，他见过。
军中斥候用的制式倒钩，刺入皮肉就很难拔出来。
这不是一个猎户该有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老瘸子。
老瘸子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烬没问。
他低下头，用铁片在地上快速划了几道线。
一个最简单的陷阱触发结构。
他脑子里有无数阵法图，虽然从没真正练过。
但那些原理，记得比谁都清楚。
一个简单的压力触发，加上军中倒钩。
够了。
他把铁片小心地插进土里，角度微微朝上，尖端只露出半寸。
再盖上一层薄薄的浮土。
直接踩上去，不会有事。
可一旦重心偏移，或者发力……
老瘸子蹲了下来，看了一眼，轻轻点头。
他伸出手指，在旁边地上又划了两道线。
一道指向山坳入口，一道指向他们来时的荒村。
他告诉林烬，对方的搜索路线，大概率会是这样。
林烬看懂了。
夜深了。
两人回到茅屋。
老瘸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烬却睡不着。
他坐在灶边，添了一根柴。
火光跳动，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在想一个人。
赵乾。
赤阳宗外门弟子，当初追杀他的人里，就有他一个。
林烬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调出所有关于赵乾的记忆。
三年前，外门弟子考核。
赵乾就站在他前面两排。
当时，赵乾修炼的《烈阳功》，刚刚突破第三层。
《烈阳功》第三层的灵气运行图，他看过不下百遍。
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左肋下方三寸，是功法的一个死角。
灵气运转到那里，必然会有半息的停顿。
半息。
足够了。
林烬伸出手指。
那一丝微弱的庚金之气，在他指尖跳动，像一粒金色的尘埃。
他将这丝金气，缓缓渡到那枚军用倒钩铁片上。
铁片表面，瞬间覆盖了一层极薄的金光。
转瞬即逝，肉眼根本看不见。
但它的锋利，翻了一倍不止。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中模拟。
赵乾的搜索路线。
从山坳入口进来，沿着窄道，经过第一道绊索。
他会绕过乱石，然后到达第二个触发点。
所有的陷阱，都布置在山坳到荒村的必经之路上。
每一个触发点的位置，角度，触发需要的力道。
林烬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了三遍。
只要错一步，死的就是他。
天，终于亮了。
山坳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叫声。
是土鼲。
陷阱被触发了。
睡在草堆上的老瘸子瞬间睁开眼，看向林烬。
林烬对他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老瘸子眉头紧锁，但没有动。
林烬的脑子里，闪过关于赵乾的另一段记忆。
这个人，生性谨慎，而且多疑。
每次执行宗门任务，他一定会先放出灵雀探路。
灵雀是赤阳宗最低阶的侦察灵兽。
飞行无声，对灵气波动异常敏感。
果然。
山坳入口处，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地面飞了进来。
是灵雀。
林烬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紧紧按在最后一根触发绳上。
他调整着呼吸，计算着时机。
灵雀飞过了第一道被土鼲触发的绊索。
又飞过了第二道藏着铁片的触发点……
就在这时，灵雀突然一个急转。
它的方向变了！
不是朝着陷阱，也不是朝着茅屋。
而是村子另一头的破庙。
林烬的瞳孔，瞬间缩成一个针尖。
破庙里有东西。
或者，有人！
计划暴露了！
他一把抓住老瘸子的手臂，用力拽了一下。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同时起身，从茅屋的后窗翻了出去。
林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荒村的方向。
老瘸子已经大步朝后山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很稳。
那条瘸了的左腿，现在跑得比右腿还快。
林烬迅速跟上。
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窑。”
老瘸子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冷冷地甩出三个字。
“跟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