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朴之回到城南那间破屋时，天已经黑了。郑平安蹲在门口，看见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朴之从他身边走过，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稻草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郑平安跟进来，蹲在他面前。“杀了？”
周朴之摇摇头。
郑平安愣了一下。“没杀？”
“没杀。”
郑平安没有说话。他蹲在那儿，看着周朴之，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蹲下了。什么也没问。
周朴之躺在稻草上，看着屋顶。屋顶破了一个洞，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他想起老郑说过的话——“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还债。”方敬儒活着，为了还债。他活着，也为了还债。还那些替他死的人的债。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老郑那儿。
老太太开的门，看见他，眼圈红了。“老郑等你一宿，以为你回不来了。”
周朴之走进去。老郑还躺在床上，比昨天更瘦了，眼窝陷得更深，像一口快干了的井。他看见周朴之，眼睛亮了一下，像油灯快灭的时候突然爆出一朵火花。
“回来了？”
周朴之在床边坐下。“回来了。”
“方敬儒呢？”
“活着。”
老郑没有说话。他看着周朴之，看了很久。
“你不杀他？”
周朴之摇摇头。“不杀。”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风吹过芦苇。“你长大了。”
周朴之的眼眶发酸。他低下头，攥着老郑的手。那只手很瘦，骨头硌得人生疼，但很暖。
“老郑。”
“嗯。”
“我想回家了。”
老郑看着他。“回哪儿？”
周朴之沉默了一会儿。“苏北。我小时候放牛的地方。”
老郑点点头。“去吧。”
“你跟我一起走。”
老郑摇摇头。“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老郑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些，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背不动。我老了，走不了了。你走吧。”
周朴之攥着他的手，不肯松。
“林远。”老郑忽然叫了一声。那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从他知道这个名字之后，第一次。周朴之抬起头。老郑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替那些人活着，好好活着。”
周朴之的眼泪落下来。
“别哭了。”老郑说，“都多大了。”他伸出手，擦掉周朴之脸上的泪。那只手很瘦，很粗糙，但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走吧。”他说。
周朴之站起来，站在床边，看着老郑。老郑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像听不见。
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走过院子，走过堂屋。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
“走啦？”
周朴之点点头。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塞给他。“路上吃。”
周朴之接过馒头，揣进怀里。
他走出那扇门，走进巷子里。郑平安在巷子口等着他。
“走？”
周朴之点点头。
他们往北走。走出南京城，走上那条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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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多天。
他们穿过荒野，穿过村庄，穿过一片又一片庄稼地。饿了就吃馒头，馒头吃完了就摘野果，野果没了就忍着。渴了就喝沟里的水，困了就找个草垛眯一会儿。周朴之的布鞋终于彻底烂了，他赤着脚走，脚板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踩在石子上也不觉得疼。
有一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下有一间草房。周朴之站在村口，看着那间草房，看了很久。
郑平安站在他旁边。“就是这儿？”
周朴之点点头。
他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屋里很暗。灶台还在，锅还在，碗还在。床上铺着稻草，落满了灰。墙角结着蛛网，灶台上长出了青苔。没有人。他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切，想起小时候在这里放牛的日子。那时候他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放牛，吃饭，睡觉。后来老郑来了，带他走了。
他回来了。
但什么都变了。
郑平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还走吗？”
周朴之摇摇头。“不走了。到家了。”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那把枪，那把匕首，那张照片，那些纸条。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在灶台上，看着它们。
那把枪，老郑的。用了三年，没用过。
那把匕首，老陈打的，刀柄上刻着“平安”。没用过。
那张照片，高田给的。老郑和高田站在一起，笑着。像两个老朋友。
那些纸条，阿英的，老李的，老吴的，老陈的，老刘的，沈月娥的，老钱的。每一张都写着同一句话——“我叫周朴之。”
他拿起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我叫林远。”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东西收回怀里，站起来。
“平安。”
“嗯。”
“你回去吧。”
郑平安愣了一下。“回哪儿？”
“回你奶奶那儿。她还在等你。”
郑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
周朴之看着窗外。天快黑了，炊烟还在升，狗在叫，孩子在哭。一个普通的傍晚，和无数个傍晚一样。
“我在这儿。”
“不走了？”
“不走了。”
郑平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那间草房，走出那个村子，走进暮色里。周朴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想起三年前，老郑的背影消失在澡堂的热气里。想起沈月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想起老吴的背影消失在芦苇荡里。想起王德厚的背影——他没有背影，他只有倒下时的那一声闷响。
他们都不见了。
只有他还在。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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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有人来到这个村子。
他们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看见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晒着太阳。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攥了一辈子，照片上的脸都看不清了。
有人问他：“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想了想。
“我叫林远。林远的远。”
“您一个人住这儿？”
老人点点头。
“您的家人呢？”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方，看着那条路，看着路的尽头。
“他们都在路上。”
那人没听懂，没有再问。
老人把照片揣进怀里，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皱纹，照出那些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死去的名字。
风从路上吹过来，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听见了。听见很多声音，很远，很轻，像风吹过芦苇。
“我叫周朴之。”
“我叫沈月娥。”
“我叫王德厚。”
“我叫陈三。”
“我叫老赵。”
“我叫孙家栋。”
“我叫阿英。”
“我叫老李。”
“我叫老吴。”
“我叫老陈。”
“我叫老刘。”
“我叫老钱。”
“我叫郑平安。”
一个又一个，像江水一样流过来，又流走了。
老人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听见最后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听不见。
“我叫林远。”
他笑了。
笑容很短，短得像风吹过芦苇。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