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朴之在城南找了间破屋住下来。屋里什么都没有,连张床都没有,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他和郑平安就睡在稻草上,夜里老鼠从身上爬过去,吱吱叫着,他也不赶。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方敬儒住在城北,一栋独门独户的小楼,院子里养着两条狼狗。白天不出门,夜里偶尔出来,去夫子庙听戏,去酒楼吃饭,身边永远跟着两个人,腰里都别着枪。
周朴之跟了他三天。第三天夜里,他发现了一件事——方敬儒每个月的十五,会去一趟下关码头。一个人去,不带随从,不带枪。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今天是十二。还有三天。
周朴之回到破屋,坐在稻草上。郑平安蹲在门口,看着他。
“你想好了?”郑平安问。
周朴之点点头。
“怎么动手?”
周朴之从怀里掏出那把枪,检查了一下弹夹。五发子弹,一发都没少。“不用这个。”
郑平安愣了一下。“那你用什么?”
周朴之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老陈打的,刀柄上刻着“平安”两个字。他一直没舍得用,揣了几个月,揣得刀柄都磨亮了。
“用这个。”
郑平安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这是——”“老陈给他儿子的。他儿子在名单上,已经死了。”
郑平安没有说话。
“我用这个杀他。”周朴之说,“替老陈的儿子,替沈月娥,替老吴,替陈三,替老赵,替王德厚,替孙家栋。替所有人。”
郑平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替你去。”
周朴之摇摇头。“你去不了。你还有娘要养。”
郑平安的眼眶红了。
“你要是回不来呢?”
周朴之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风吹过芦苇。“那你就替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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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那天,天没亮周朴之就起来了。
他把那双布鞋穿好,把匕首别在腰后,把枪揣进怀里。郑平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周朴之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平安。”
“嗯。”
“如果我回不来,去找老郑。告诉他,我替他报了。”
郑平安没有说话。
周朴之走出破屋,走进黎明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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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关码头。
天刚亮,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码头上已经有人了,挑担的、赶路的、等船的,乱哄哄一片。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鱼腥味。
周朴之蹲在码头的角落里,等着。
他穿着一件破棉袄,混在那些等船的人中间,谁也不多看他一眼。他的手揣在怀里,摸着那把枪的枪柄,枪柄被他的手心捂得发烫。
等了很久,一个人从码头的另一边走过来。方敬儒。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帽子,低着头,走得很快。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枪,和平时判若两人。
周朴之站起来,跟上去。
方敬儒走到码头尽头,在一根木桩前停下。他看着江面,一动不动。江水浑黄,流得很急,雾气在他身边飘来飘去。
周朴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方先生。”
方敬儒转过身。他看见周朴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江面上的雾气散了一下。
“你来了。”
周朴之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会来。”方敬儒说,“老郑告诉你的?”
周朴之点点头。
方敬儒摘下帽子,放在木桩上。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老了十岁。
“老郑还活着?”他问。
“活着。”
方敬儒点点头。“他还活着就好。”他看着江面,沉默了很久。“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
周朴之摇摇头。
“我儿子。”方敬儒说,“1941年,死在这条江里。日本人炸的船。他那时候才十八岁。”
周朴之没有说话。
“我每个月的十五都来。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方敬儒的声音很轻,“他死了之后,我就变了。什么都变了。”
周朴之看着他。“你出卖了老郑。”
方敬儒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
方敬儒沉默了很久。“因为我怕。我怕我儿子白死了。我怕这个国家没救了。我想活着,活着看日本人输,看这个国家好起来。”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所以你杀了那么多人?”
方敬儒转过身,看着他。“我没杀他们。是日本人杀的。”
“是你告诉他们名字的。”
方敬儒没有说话。
周朴之从腰后拔出那把匕首。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亮得像一道光。
“这把刀,是一个老人打的。他打了三年,打好了,儿子走了。他儿子在名单上,已经死了。”
方敬儒看着那把匕首,看着刀柄上那两个字——“平安”。他的眼睛红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周朴之沉默了一会儿。“林远。林远的远。”
方敬儒点点头。“林远,我欠你们的。”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匕首的刀锋。刀锋割破了他的手掌,血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没有松手。
“动手吧。”他说。
周朴之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血,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他见过的——在王德厚眼里见过,在沈月娥眼里见过,在老郑眼里见过。是认命。
他握住刀柄,把它从方敬儒手里抽出来。刀锋上沾着血,顺着刀刃往下流。
方敬儒闭上眼睛。
周朴之举起匕首。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光,像一颗星。他想起沈月娥,想起老吴,想起陈三,想起老赵,想起王德厚,想起孙家栋。想起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没有名字的人,那些替他死的人。
他放下匕首。
方敬儒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
“我不杀你。”周朴之说。
方敬儒愣住了。
“你活着。活着看日本输,看这个国家好起来。”周朴之把匕首收起来,“你儿子死了,你替他活着。就像我替别人活着一样。”
方敬儒的眼泪落下来。他站在那儿,站在江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木桩上,落在帽子上,落在地上。
周朴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方敬儒。”
方敬儒抬起头。
“别再出卖人了。”
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进人群里,走进雾里,走进南京城的早晨里。
身后,江水的轰鸣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