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有人敲门。
林小鱼从猫眼里看到一个陌生男人——三十五岁左右,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她犹豫了两秒,开了门。
男人看着她,开口第一句话是:“我叫宋明远,五年前功德值-1000,我活下来了。”
林小鱼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口袋捏住手机。
“你怎么找到我的?”
“系统。”宋明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能感应到你的位置。所有宿主都能。”
林小鱼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宋明远也不急,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放松,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能进去吗?站在门口说话不太方便。”他说。
“你先说清楚,你要干嘛。”
“帮你。”
“我不需要。”
“你功德值还是负的吧?”宋明远歪了歪头,“负数的时候倒计时一直在走,你还有多少小时?四十?三十?”
林小鱼没有说话。
宋明远叹了口气:“我以前也经历过。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倒计时,睡觉都不敢睡死,怕醒不过来。”
他伸出手臂,卷起袖子。小臂内侧有一串代码纹身,黑色的字母和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条盘踞在皮肤上的蛇。
“这是系统源代码的一部分。我给自己留的纪念。”
林小鱼盯着那串代码看了三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宋明远走进来,在出租屋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他环顾四周——起球的床单、堆满资料的桌子、窗台上快要枯死的绿萝。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有一种“我懂”的意味。
林小鱼坐到床边,跟他保持两米的距离。
“你说你是第一任宿主?”
“对。五年前。”
“功德值负一千?”
“负一千整。倒计时三天。”宋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为我会死。但我没有。”
“你怎么活的?”
宋明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小鱼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坦诚,不是狡猾,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
“我选择隐藏罪恶。”他说,“系统给我看到罪孽,我不曝光,我用那些信息勒索恶人。他们给我钱、给我资源、给我功德值,我帮他们保密。”
林小鱼的后背贴紧了墙壁。
“那不就是同流合污?”
“是。”宋明远没有辩解,“我承认。我做了两年,功德值从-1000涨到+5000。我以为我赢了。但后来系统反噬了。”
“什么意思?”
“系统不是为了让你活命才存在的。它的目的是曝光罪恶。你用它做交易,它会惩罚你。我的功德值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每天掉一百,连续掉了两个月。我看着那些数字往下跳,什么都做不了。”
他卷起另一只袖子,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
“我想过自杀。”他说,“但系统不让我死。每次我想结束,倒计时就会重置。”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小鱼想起自己在天台上的那个傍晚,想起风灌进耳朵的声音,想起差点松开的手。
“后来呢?”
“后来我做了件事。”宋明远的声音变得很低,“我把所有勒索过的人都曝光了。”
“那不是好事吗?”
“我曝光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证据销毁了。我举报了一百多个人,最后只有三个人被判了刑。其他人全都无罪释放。”他笑了一下,很苦,“他们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我被追杀过,被绑架过,被车撞过。最后我活下来了,但他们更强大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鱼的眼睛。
“那些人现在还在。他们中有企业家、有官员、有名人。他们组成了一个网络,互相保护。我包庇过他们,现在他们成了更大的恶人。”
“所以你来找我。”
“对。”
“让我帮你擦屁股。”
宋明远没有否认:“你可以这么说。”
林小鱼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把街道照成昏黄色,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尾灯拖出一条红色的线。
“你自己不敢曝光的恶人,让我来。”她没有回头,“你躲在后面,万一我失败了,你还可以跑。”
“我可以教你怎么升级能力。因果链可视化、功德共享、天谴召唤——这些能力我一个人摸索了两年才解锁,如果你有我用不到三个月。你以为你现在的功德值能活多久?三天?一周?曝光七大恶人需要的功德值是几十万,你一个人做不到。”
林小鱼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完了吗?”
宋明远愣了一下。
“说完了。”
“你当初不敢曝光的那些恶人,我来。但你别想利用我。现在,出去。”
宋明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林小鱼的眼睛,像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林小鱼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回去。
两个人对峙了五秒。
宋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不存在的灰。他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需要我的帮助。”
“我不需要用罪恶换功德的人帮助。”
宋明远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消失。
林小鱼靠在窗边,心跳很快。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愤怒于宋明远这种人——明明有一双能看到罪恶的眼睛,却用它来勒索、来交易、来保命。然后等到一切都晚了,再来找别人帮他赎罪。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系统面板。
“坚守原则,拒绝与堕落宿主合作。”
“功德+50。”
“当前功德值+1。”
“功德值首次转正。”
“解锁因果链可视化。”
林小鱼愣住。
转正了。
她从-999走到+1,用了六天。曝光了张家辉全家、李萌、林暖暖,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现在她终于站在了正数的地平线上。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但还没来得及好好高兴,系统又弹出一条——
“功德值正数,解锁终极任务:曝光宋明远当年包庇的七大恶人,否则功德值将每周扣除100。”
“倒计时:7天。”
林小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七大恶人。
每周扣一百。
七天后开始。
宋明远包庇的那些人——企业家、官员、名人,互相保护的网络,销毁了所有证据的恶人们。
她一个人,七天,如何找到他们的罪证?
手机震了。是那个叫Q的黑猫头像发来的:“宋明远找你了?”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等他来找我。他每找一个人,就意味着那个人要替他死。”
林小鱼盯着这行字,后背发凉。
她又问:“你是谁?”
“我说了,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咖啡厅。”
“我不能等明天。我现在就要知道。”
对方发来一个位置共享。地点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离她出租屋四十分钟车程。
林小鱼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出了门。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的光从脸上流过。系统面板还悬浮在视野里,功德值+1,倒计时变成七天——不是死亡倒计时,是任务倒计时。
但死亡倒计时其实还在,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每周扣一百,如果她一直完不成任务,功德值会再次变成负数,然后三天倒计时,然后死。
宋明远给她留下了一个死局。
不,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拒绝跟他合作,系统就用另一种方式逼她去做同样的事——曝光七大恶人。
出租车停了。她下车,走进那个老小区。路灯很暗,楼房的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她找到那栋楼,上了三楼,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很暗,看不到人。
“Q?”
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你为什么来?我说了明天下午。”
“等不及。”
门缝开大了一点。林小鱼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一个男生,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
“进来吧。”他说。
林小鱼推门进去。房间很小,到处都是电脑屏幕,六个显示器排成弧形,每一块屏幕上都在滚动着代码。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着各种IP地址和密码。
“你一个人住?”
“对。”男生坐回转椅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叫Q。不是真名,代号。我查过你。”
“查我什么?”
“你是不是林建国的亲生女儿、你的功德值变化曲线、你现在的位置。”他指了指一块屏幕,“你现在站在我家客厅,坐标已经被我记录了。”
林小鱼没有生气。她反而觉得这个男生很直接,跟她一样。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宋明远的事?”
“对,也不对。”Q转过来面对她,“我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曝光七大恶人需要的证据在哪。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曝光陈国良。”
“陈国良是谁?”
Q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小鱼。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奖杯。
“陈国良,某某慈善基金会会长,全国道德模范候选人。”Q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照片的手指在发抖,“他害死了我爸。”
林小鱼接过照片。
“三年前,我爸是陈国良基金会的财务总监。他发现陈国良挪用善款、洗钱、性侵志愿者。他整理好证据准备举报,然后……出了车祸。”
“车祸?”
“监控显示是大货车闯红灯,肇事司机判了三年。但我查过那个司机的账户,事发前一个月,他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转账账户的最终受益人,是陈国良。”
房间里安静了。
林小鱼看着照片上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你要我曝光他。”
“我要你让他身败名裂。”
林小鱼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Q的眼睛:“我答应你。”
Q转回屏幕前,敲了几下键盘:“宋明远包庇的七大恶人,陈国良是第一个。他的罪证我已经整理好了,存在这个U盘里。”
他递过来一个银色U盘。
“里面是陈国良的完整犯罪证据链——账户流水、通话记录、邮件往来、受害者证词。我查了三年,全部在这。”
林小鱼接过U盘,握在手心。
“为什么要我来曝光?你自己也可以。”
“我没有系统。”Q说,“我曝光他,法律可能判不了他。但你不一样,你曝光的人,天道会让他们受到惩罚。我要的不是他被抓,是他死。”
林小鱼看着Q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燃烧了很久的执念。
“好。”
她把U盘放进包里,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Q叫住她,“宋明远说的没错,七大恶人是一个网络。你曝光陈国良,他们会反扑。你要做好准备。”
“我一直在准备。”
林小鱼走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她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夜风吹在脸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但月亮很亮。
系统面板弹出:“新目标已锁定:陈国良。功德值预估:+300。”
她笑了,把U盘往包里塞得更深了些。
出租车还在路边等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子启动,城市的灯火从脸上流过。
她闭上眼,想起宋明远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她不会。
她从来不会为做正确的事而后悔。
出租屋楼下,她付钱下车。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有人在楼道里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个微弱的信号灯。
“谁?”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宋明远。
他又来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宋明远把烟掐灭在墙上:“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利用你。”
“所以?”
“所以我决定帮你。不要任何条件。”
林小鱼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和Q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里面是陈国良的罪证。我查了两年,比你那个黑客朋友查得更全。”
林小鱼愣住:“你怎么知道Q?”
“我一直在看着你。”宋明远说,“从你绑定系统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夜风吹过,林小鱼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看着宋明远手里的U盘,又摸了摸自己包里的那个。
两个U盘,同一个目标。
她不知道应该相信谁。
但不管信谁,陈国良都要被曝光。
她接过宋明远的U盘,把两个都放进包里。
“我明天直播。你可以来看。”
宋明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我会看的。”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很快就消失了。
林小鱼上楼,开门,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两个U盘并排放在桌上,银色的是Q的,黑色的是宋明远的。
她打开电脑,插进银色的那个。
文件滚动,一页一页,全是陈国良的罪证。
她又插进黑色的那个。
文件更多,更全,甚至还有Q那个U盘里没有的银行转账截图。
两个都是真的。
两个人都想让陈国良死。
她关掉电脑,把两个U盘收好,躺到床上。
系统面板悬浮在黑暗中,功德值+1,倒计时六天二十三小时。
明天,她要直播曝光第一个人。
明天,她要让陈国良身败名裂。
明天,真正的战争才开始。
她闭上眼,嘴角有一丝笑。
七年了,从-999走到+1。
她走了六天。
但从+1走到+1000,从+1000走到+10000——
她要用一辈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Q发来的消息:“晚安。”
她回复:“晚安。”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出租屋的地板照成银白色。
林小鱼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