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下人来请两人去与白林玉汇合。兄妹二人穿过回廊来到前院,只见庭院里停着三辆马车,下人们正一趟一趟地从库房里往外搬银子——白花花的银锭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每码一层便有管事模样的人上前清点,光天化日之下银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白公子,你在干什么呀?”蝶凑过去,看着那一箱箱银子被人吃力地抬上马车。
白林玉正拿着一张清单逐项核对,闻言抬起头来,笑得云淡风轻:“装银子。三箱,一箱六百两。”
蝶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眼睛瞪得溜圆:“哇——这么多钱,去干嘛?”
“给人。”白林玉将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轻描淡写得像是要去菜市场付一把葱钱。
“给人?为什么?”蝶心疼地看着那一箱箱银锭被下人们用麻绳捆紧,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白林玉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久经沙场后的平静与无奈:“签了契约的。不想给也没办法。商人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得低声下气。哪怕赚了钱,也得让那些什么都不干、躺着的人拿好处。”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但眼底深处却没有一丝笑意。
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些银锭反射出的冷光,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这样啊?”
“好了,事不宜迟,出发吧。”白林玉收起方才的感慨,拍了拍蝶的肩膀,精神抖擞地朝马车走去。
三人带着六名随行的下人分乘两辆马车。白林玉与兄妹二人同坐一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车帘被街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外面熙熙攘攘的街景和越来越近的华天绣庄的金字招牌。
马车内,白林玉靠在软垫上,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对沉默寡言的兄妹,开口打破沉默:“敢问两位恩人尊姓大名?”
侍的目光从车帘缝隙间收回,不动声色地反问:“王公子没有给您说吗?”
白林玉笑了笑,摇头道:“那倒没有。她只跟我说,请来的是高手。”
侍沉默了一息,随即点了点头。原来王沁并没有向白林玉透露他们的身份,这让他心里对这位女公子的防备不自觉地减了半分。他没有报上姓名,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语气说道:“原来如此。公子放心,我们会护您周全。”
不多时,马车停在华天绣庄门前。这是一栋气派非凡的建筑——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门前立着两尊石雕貔貅,连台阶都是整块青石铺就。白林玉领着抬银子的下人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步履轻快,仿佛进的不是债主家的门而是自家客厅。侍与蝶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白林玉那张年轻的脸时,表情像见了鬼一般——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居然还敢来”的难以置信。他放下账本,勉强挤出几分客气,声音却忍不住发抖:“白公子?您怎么——”
白林玉抬手打断了他,手势不重,却自有一股让人不得不停下话头的分量。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是客客气气的,语气也是客客气气的,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欠债的人:“我是生意人,做事最看重的就是诚信。答应了一天一百两,就给一天一百两——这里是一千八百两,您看看。”他拍了拍身边那口敞开的箱子,银光从箱口泻出来,映得掌柜那张苍老的脸明暗不定。
掌柜看着那一千八百两白银,脸色比吞了一只苍蝇还难看。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客套话:“白公子,钱倒是其次——主要是您最近风声大,没必要为了一点点钱赌上性命。您的为人我们是相信的,这钱晚几天也是一样的。”
白林玉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勾,声音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可话里的刺已经明晃晃地亮了出来:“只怕再晚几天,您就要把我告到官府去了吧?”
掌柜的脸色骤变,像是被人当众戳穿了一件心照不宣的丑事,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高了起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林玉把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那是胜利者的微笑,不是得意洋洋,而是一种带着某种残酷耐心的、居高临下的微笑。他把银子往掌柜面前推了推,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劝菜:“钱,带来了。您就收下吧。嗯?”
那个“嗯”字落地,掌柜脸上最后一丝体面的伪装终于彻底碎裂。他双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一座骤然喷发的火山,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白林玉——你年纪不大,倒学得好一手狼子野心。你要算是吧?那好,我就跟你算清楚——你从我这里借走了两万匹上等绸缎,当时市价十万两。”
白林玉不慌不忙地伸出两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两万匹上等绸缎,不是原封不动还给您的吗?还付了您一天一百两的利息。您可别血口喷人。”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而从容,像是在纠正一个算术上的小错误。
“还给我?”掌柜仰头大笑了两声,那笑声在这间堆满了绫罗绸缎的绣庄大堂里回荡,却透着一股被抽干了力气的悲哀。他笑够了,低下头看着白林玉,眼睛里的怒火已经被某种更沉更冷的东西替代,像一堆烧尽了的木炭,不再有火苗,却依旧烫得灼人,“你当我真傻?你借走时这批绸缎价值十万两。是,你是还回来了——可市场也被你搅浑了。现在这批绸缎还能值五万两吗?这中间五万两的差价进了谁的腰包,你以为我不知道?不说我们华天绣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绸缎商人因为你倾家荡产?你所谓的利息,不过是你用来掩人耳目的手段——把强行借贷的事,打扮成商业合作,让官府插不了手。”
白林玉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双手负于身后,沉默了几息,然后冷冷地开口。那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温文尔雅,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不讲情面的商业逻辑,像一把被打磨得极锋利的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刀刃本身的寒光:“掌柜的,我看您是老糊涂了。我们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怎么,还需要我这个年轻人,手把手教那些人怎么走路不成?”
掌柜抬起手指着他,手指微微颤抖,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抠出来的诅咒:“乳臭未褪,行绝户计——他日必遭反噬。”
“他日?”白林玉冷笑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声音抛回来,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钉子钉在掌柜面前的柜台上,“我看您也没打算放过我。何必说他日?我既然做了,就做好全盘接招的准备了。”
“好——好。”掌柜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了几分老字号当家人的气度,但那气度底下是压不住的咬牙切齿,“在华天绣庄内部,我不动你。出了这扇门——你就继续凭你的聪明才智,好好活下去吧。”
“那就祝您,生意兴隆。”白林玉头也没回,推门而出,留掌柜一人站在那堆白花花的银两前,脸色铁青。
出了绣庄大门,侍走在白林玉身后半个身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在心里把整件事飞速地过了两遍——本来白林玉交完银子直接走人即可,非要临走放那句狠话,平白无故地把对方的杀意从暗处激到了明处。这下好了,回去的路上多半凶多吉少。更要命的是这里是华天城,人皇境内,若是当街与刺客动手杀了人,不管对方是不是亡命之徒,自己和蝶都会被官府追捕,到那时别说什么三百两报酬,能不能活着出城都是问题。他越想越乱,心里的算盘珠子拨了又散散了又拨,最后索性全部推到一边——见招拆招吧。
白林玉倒是不慌,仿佛刚才在绣庄里差点跟人拍桌子的是另一个人。他钻进马车,转头便双手合十朝侍和蝶拜了拜,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略带讨好的、黏糊糊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拜托邻居帮忙捎一袋米:“这个牛我是吹出去了——剩下的就靠两位恩人了。”
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吐出四个字:“尽力而为。”
马车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隆隆声。侍掀开车帘一角,飞快地扫了一眼街面上的人流与两侧的巷口,忽然开口,声音冷静而果断:“往那条小路开。”
白林玉一愣,探出脑袋看了看侍所指的方向——那是一条逼仄的巷子,两侧都是高墙,光线昏暗,路面坑坑洼洼,连个摆摊的都没有。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把头缩回来,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了的人:“恩人,往那边开,不等于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吗?”
侍摇了摇头,语速不快,却异常笃定:“你说的那种情况,是在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行刺的时候。但我们已经知道对方一定会来——那我们就可以主动选择他们动手的时间和地点。这样我们也有心理准备。”他顿了顿,将车帘重新放下,转过身来看着白林玉,目光冷而静,“再者,我也不想当街杀人。小路人烟稀少,顾虑少。对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白林玉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把侍那番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越转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得又多看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两眼。
“还有一点。”侍的声音忽然又沉了几分。
“恩人但说无妨。”白林玉往前倾了倾身。
“我只会保护你。”侍的目光越过白林玉,落在车帘外面那六个正在赶车的下人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谁都不愿意算但不得不算的账,“至于你那六个下人——让他们自求多福。”
白林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生意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冷酷与无奈,与方才在绣庄里跟掌柜硬刚时的表情如出一辙:“这个恩人尽管放心——我已经给过他们安家费了。来不来,是他们自愿的。”
侍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和马蹄铁在石板上擦出的清脆声响。小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灰墙越来越近,将马车的影子吞进了一片幽深的暗影之中。侍收回目光,手指不动声色地滑到腰间的匕首上,目光在狭窄的巷道两侧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低声道:“蝶,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