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你在学校被人欺负,被人往门缝里塞纸条,课间被人撞桌子。你月考从全校前十掉到三十几名,其实我都知道。你跟人打架,我去学校接你,你站在办公桌前,嘴角破了一块,校服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低着头不肯说原因。我把你带回家,在书房里用藤条抽你,你还是不肯说。直到最后,你从胳膊里闷闷地问了一句:“先生是不是不要越越了。”
我把藤条扔进了垃圾桶。我告诉你了我平时不敢说的话。
那天晚上我给你上了药。你趴在沙发上,我把药膏涂在你臀腿的伤上,又把你抱起来,涂了膝盖和后脑勺。你没有说话。你不知道这是你第一次在没犯错的情况下被我上药。
我带你去办户口那天,民警念错了音,我纠正她:是陈晏乐,yuè。我没告诉你,这个字我翻了很久。乐可以读lè也可以读yuè。我要找一个跟你同音的字,让你还叫原来的名,但写在纸上不一样。越过的越,是永远在往前走,停不下来。乐是快乐的乐,先生希望你能平安喜乐。
户口本是第二天寄到的。我不在家,但我提前告诉你有快递。你拆开之后抱着户口本回了房间。我猜你是去写日记了,我看到过那个本子,你总是藏起来,我就没刻意去找。
你的日记本上每一页都写着“记下来”——记先生今天跟你说几句话,记先生倒几次水,记先生看你几眼。你把我随手扔过去的每一根稻草都当成了宝贝,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捡起来擦干净,排得整整齐齐。
陈远说我这种人不配有孩子。也许他说得对。乐乐,你是不是来证明陈远错了的呢?来证明先生可以有更好的孩子?你总是蹲在那里,仰着头跟我说:先生,你看,这些都是你给我的。
越越。你从来就不是被退回来的。你是一直在等我接你回家。
这封信,是我想告诉你,先生知道你偷偷藏着的怕,你那些怕,我都知道。
-----陈博俨
陈博俨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陈晏乐收”。字迹干净利落,和他签在合同上的一样。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经过晏越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晚上陈博俨回来的时候,晏乐从沙发上站起来,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乖乖叫了一声“先生”。但声音是哑的,眼眶是红的,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
陈博俨换了鞋,嗯了一声,走过来坐到沙发上。他看了一眼晏越手里攥着的信封,又看了一眼那双红通通的眼睛,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说了一句:“过来坐这。”
晏乐走过去,在先生旁边坐下。不是平时那种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是坐在了同一张沙发上。他低着头,手指在信封边角上来回蹭。
“……先生。”
“嗯。”
“我看了。”
陈博俨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灯的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是晏乐刚才新倒的,还冒着热气。
“先生,”晏乐的声音有点抖,但他没有哭,“您那时候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越越拍皮球……那个球是瘪的,拍两下就歪了。越越每次都追着它跑。您是不是觉得越越特别笨。”
陈博俨偏过头看他。男孩的睫毛垂着,手指还在蹭信封边角。
“不笨。”陈博俨的声音很轻
晏乐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先生。”
“嗯。”
“那颗糖。您说您口袋里刚好有一颗——那糖是什么味的。”
“奶味的。”陈博俨说,“大白兔。”
晏乐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他想起那颗糖了,不是糖的味道,是糖纸。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兔子。剥开的时候糖纸黏在糖上,抠不下来。但他记得那只兔子。
“先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您信里说的那些事——皮球、蚂蚁、那颗糖——您都记得。”
“嗯。”
“您从来没跟越越说过。”
“现在不是说了。”
晏越低下头,手指在信封边角上来回蹭了好几遍。他有个问题,从读到信的那一刻起就堵在心里,堵了一整天。他把信封搁在膝盖上,手指按在“陈晏乐收”那四个字上。
“先生。您信里说陈远叫您爸爸,叫了三年。您还说,您不敢像对陈远那样对我,不敢让我叫您爸爸。您是不是怕越越也叫了,然后又走了。是不是怕再来一次。”
客厅里很安静。陈博俨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脸在灯影里看不出表情。
晏越低着头,等了很久。然后他听到先生的声音。
“……是。”
一个字,很轻。
晏越把信封搁在膝盖上,转过身子,正对着先生。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声音也不抖了。
“先生,您说过的话乐乐都记得,越越不需要叫您爸爸。先生就是先生。先生这两个字,对越越来说比爸爸重。福利院里叫爸爸的人来了又走,叫先生的人只有您一个。”
陈博俨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偏着头看晏乐。
男孩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哭,可现在不说话了,嘴唇却开始微微发抖,他在等先生的回应,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得到。
“乐乐。”陈博俨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和平时叫他“过来吃饭”差不多,但慢了一拍。
晏乐抬起头。先生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
“你第一次挨打,是因为功课没做好——几道题只对了两道,我用皮带抽了二十下。你那时候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