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tney要来中国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陈岚说有人在学术圈里打听苏明远的外孙女和那个美国教授的关系，问得很细，像是要做背景调查。林薇并不意外。外公的研究被公开后，关注的人不少，善意的、恶意的、好奇的、觊觎的，都有。只是这一次，对方明显更专业——问的不是研究内容，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
陈岚查到打听消息的人用了省城一家咨询公司的名义，那家公司服务的客户之一是那家空壳生物科技公司。又是他们。他们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陈岚说：“他们想通过Whitney接触你。正面不行，就从侧面。”
“他们想合作？”
“也许。也许不是合作，是获取。你手里有外公的笔记，Whitney手里有几十年的实验数据，如果他们能打通这条线，你外公的研究就等于完整了。”
Whitney的航班在四月的一个雨天降落。林薇和周慕白去机场接他。出口处人群涌动，她举着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纸。等了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个子不高，微胖，圆脸，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他看到那张纸，笑着走过来，用中文说了句“你好”。
林薇有些意外。“您会说中文？”
“一点点。苏先生当年教我的，在信里。”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说，学中文才能看懂他的笔记。我学了，还是看不懂。太难了。”
周慕白接过行李车，林薇带他走向停车场。车窗外雨很大，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有些感慨。“我上次来中国，三十年前。北京，开一个会。苏先生也去了，但我们没见到面。他临时有事，没来。”他转过头看着林薇，“我带了那时拍的照片。”
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抽出一张照片。一群人站在一个礼堂门口，黑白的，有些模糊。他指着后排一个模糊的身影，“这个，应该是苏先生。但我不确定。”
林薇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五官，但她知道那是外公。他站在那里，和很多人站在一起，但好像又不在。她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其华兄，我可能时日无多了。”他那时候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但他还是去了北京，去了那个会场，站在那里，被人拍下这张照片。
林薇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还给Whitney。“您这次来，有什么安排？”
“开会。然后，想去看看苏先生的园子。你信里提到的那个。”
林薇沉默了一下。“那个园子，已经荒了。三十多年没人打理。”
“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学术会议在省城开，Whitney是主讲嘉宾。林薇没有去，但陈岚去了，说会场很大，人很多，Whitney的演讲很受欢迎。她还注意到，台下坐着几个看起来不像学者的人，从头到尾没有提问，只是听，偶尔低头记什么。
Whitney在省城待了三天，会议结束后，林薇带他去了外公的园子。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那些残存的篱笆，被野草覆盖的垄，还有那棵歪歪扭扭的枇杷树。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个“苏”字。
“苏先生在这里种了五年。”林薇说。
“我知道。”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封信，都是外公写给他的。他翻到其中一封，念了一段：“其华兄，今日在园中种下一批薄荷，来自不同产地。观察其生长，差异甚大。土壤相同，气候相同，唯基因不同。植物如此，人也如此。”
林薇听着外公年轻时的字句，眼眶有些发热。他站在这个园子里，种着薄荷，写着信，想着那些后来没有来得及解决的问题。他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些事，不知道那些研究会被人利用，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那么快结束。
Whitney合上笔记本。“你外公是个很细腻的人。他的研究，不只是科学，是哲学。”
下山的时候，Whitney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林薇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他快八十了，从美国飞来，倒时差，坐长途车，走山路，只为看一个荒了三十多年的园子，摸一摸那棵枇杷树。
“Whitney教授，您后悔吗？当年没有见到我外公。”
他没有回头。“后悔。但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但有些东西不会错过。你外公的研究，我等了三十多年，还是等到了。”
回晋江的路上，Whitney在车里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林薇看着他的睡脸，想起外公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科学不能没有良心。”Whitney有良心，所以他把那些数据保存了几十年，等着该等的人。
傍晚，Whitney在小楼吃饭。苏清婉做了一桌子菜，他每样都尝了一点，说中国菜好吃，就是太油了。苏清婉说下次少放油，他说不用，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父亲坐在他对面，两个老人语言不通，但偶尔对视，点点头，笑一下，好像也不用说太多。
Whitney走的那天，林薇送他到机场。他办完登机手续，把随身带的那个旧信封塞给她。“这些照片，留给你。你外公的照片，应该在你手里。”
林薇接过信封，没有打开。“Whitney教授，谢谢您。”
他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外公当年教我中文，我没学会。但我学会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他转身走向安检口，没有回头。林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装着外公的照片，装着三十多年的遗憾，也装着一些终于等到的东西。
回程的车上，林薇打开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外公的那个模糊身影，站在人群中，看不清表情。但她在想象中给他补上了表情——也许是微笑，也许是沉思，也许是看着镜头，想着这个拍照的人以后会成为他的通信对象。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但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隔着大洋的对话，都还在。
周慕白开车，没有说话。林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想着外公，想着Whitney，想着那些在暗处盯着的人。他们也许会来，也许不会。但不管来不来，她都已经站在了这里，站在外公曾经站过的土地上，种着他曾经种过的植物，读着他曾经写下的字句。她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