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老辣?老赖!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4664字 发布时间:2026-05-31

就这样,兄妹二人匆匆赶到了华天城。进城时正值午后,阳光将城门楼子的琉璃瓦照得流光溢彩,街面上车马喧嚣,挑夫与商贩摩肩接踵,果然如那小二所言,是个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大城。两人按信上地址寻到了富商白林玉的宅第——光是门脸便比寻常商户气派了不止一星半点,朱漆大门上镶着锃亮的铜钉,门前两座石狮子呲牙咧嘴,爪下按着绣球。侍将信件递给门房,不多时便有下人小跑着出来,满脸堆笑地将二人引入待客室。


蝶坐在梨花木椅上,环顾了一圈这间挂满了字画、摆了一整架古董的待客室,目光最后落在空荡荡的茶几上,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怎么没有糕点?”


引路的下人正端着茶壶进来,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拍,连忙躬身赔笑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看看有没有糕点。”说完便倒退着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小,最后竟真的小跑起来。


“救星——救星!”


一个高亢到近乎破音的声音从门外由远及近地冲了过来,伴随着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像是一整支锣鼓队正朝待客室全速推进。侍和蝶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对视了一眼——来之前两人都做过心理建设,预想过这位能让半个华天城的绣庄商人闻风丧胆的角色该是何等老谋深算、何等笑里藏刀。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衣襟跑得歪歪斜斜,帽子上沾着一片不知从哪个门框上蹭下来的灰。


预想中的老谋深算,丝毫没有。预想中的笑里藏刀,完全没有。眼前这位白公子,更像一个被人追了三条街后终于看见自家亲戚的倒霉蛋。


侍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见过白公子。”


白林玉连连摆手,那手势像是在驱赶一只过于客气的苍蝇:“哪里哪里——倒是我见过两位恩人。恩人,恩人,可把你们盼来了。”他说“恩人”两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发自肺腑的庆幸,像是在说“救星”这个词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必须升级成“恩人”才勉强够用。


“恩谈不上。”侍重新落座,语气依旧平淡而克制,像是在签一份条款分明的契约,“既然是受了钱财,就是各取所需。你放心,这半个月我们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


白林玉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脸上的表情从感激涕零切换成了某种生意场上老手才懂的欣赏——不是欣赏客套话,而是欣赏把客套话全省掉的人。“爽快。我做生意这么久,恭维的话、笑里藏刀的话听多了,听得耳朵都长茧了——像恩人这样把丑话说在前头的,听着踏实。”


“踏实?”蝶歪了歪头,觉得这个评价有些莫名其妙。


白林玉转向她,语气真诚得无以复加:“踏实。踏实的很。”然后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双手朝饭桌的方向一展,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那手势大到像是要把整张桌子都捧起来,“话不多说,两位恩人,请上座——上上座。”


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别说是蝶,连侍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被人半推半就地按在了主宾席上,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人比安平生有过之而无不及。安平生好歹还有个“哈哈哈”做缓冲,白林玉则是连缓冲都不要,直接把人架到了最高的位置上,还顺手把脚凳往你脚下推一推。


白林玉亲自给两人倒茶,执壶的姿势颇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伺候人。他先给侍斟满,又给蝶斟满,最后才给自己倒了半杯,然后拉过椅子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千回百转,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委屈全部叹出来:“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两位恩人盼来了。你们没来的这几天,我天天待在这府里,不敢出门啊。”


“为什么?”蝶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怕啊。”


“怕什么?”


“怕死啊。”白林玉答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丢脸。


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大男人,用一种在街口聊今天猪肉涨了几文钱的坦荡语气说出“怕死”两个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好。最后她只是木木地“哦”了一声,便端起茶杯低头喝茶,不再接话——兴许是被这股坦荡到近乎不要脸的劲头给噎住了。


侍放下茶杯,将话题拉回正轨,切入角度冷静而精准:“若是真有人想杀您,单凭这座府邸,恐怕保不住您的性命吧?”


“不愧是恩人——太专业了。”白林玉放下茶壶,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脸上浮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确实如您所说,单凭几堵墙,怎么可能挡得住那些飞天遁地的刺客。但我这个府邸不一样——到处都有我姐姐种下的赤血虫。这虫聪明得很,随便一个不怀好意的外来者,只要踏进府里,基本上都会被吸干,然后生产更多的赤血虫。安全的很。”


侍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一瞬间,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只当听了一件有趣的奇闻。


这时,方才那个下人又小跑着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用红色丝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到白林玉手中。白林玉接过包裹,三两下拆开丝绸,露出里面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双手捧到蝶面前,语气殷勤得像是呈上贡品:“来来来,恩人,这是糕点。”


蝶的眼睛瞬间亮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是什么?”


白林玉亲手替她打开木盒,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甜丝丝的桂花香便飘了出来,混着糯米和红豆的温润气息,在沉香弥漫的待客室里格外抢戏。盒子里码着几块晶莹剔透的糕点,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金箔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可是皇家才能享受到的美食。我专门托人从京城带回来的,寻常糕点铺子里有钱都买不着。”


“这样啊——那快点给我,我尝尝。”蝶已经把手伸了出去。


白林玉笑着将整盒糕点双手奉上,看着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对了,恩人——下午可不可以陪我出门透透气?这几天我闷在府里,快闷出病来了。”


“听白公子差遣。”侍的语气依旧是不卑不亢的平淡,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拿钱办事的雇佣者的分寸。


白林玉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朝候在一旁的下人扬了扬下巴:“行,那我去准备准备。你们——带两位恩人去我准备好的房间。”


下人应声上前,引着兄妹二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推开房门的瞬间,沉香便扑面而来——青瓷博山炉里正燃着南洋来的上等沉香,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炉盖上的镂空孔洞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着慵懒的曲线。脚下是波斯织金毯,石榴花纹密匝匝地铺满整片地面,踩上去软得像走在草地上。窗前悬着湘妃竹帘,午后阳光从帘缝间漏进来,被切成一条条细细的金线,分明地落在地毯上。案上搁着端砚,架子上挂着湖笔,笔洗是青玉的,镇纸是黄铜的。屋中立着一架乌木嵌螺钿屏风,螺钿在光影流转间泛出蓝紫色的微光。拔步床大得像一间小室,悬着月白蝉翼纱帐,纱帐后隐隐透出锦被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图。床角坠着一只鎏金熏球,正缓缓地散着茉莉与龙脑混合的幽香。


蝶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间屋子,从织金地毯扫到乌木屏风,从端砚湖笔扫到拔步床的纱帐。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惊呆了的恍惚:“哥——这里就跟我们以前的家一样。”


“嗯。有点像。”侍的目光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架乌木屏风上。那屏风上嵌着的螺钿花纹和从前家里书房里的那架确实有些神似,但他没有多说,只是嗯了一声,把简单的行囊搁在案边。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蝶把目光从那张大得像能睡三个人的拔步床上收回来,恢复了正事要紧的表情。


侍看了看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但话里的分量却不像算术题那么轻:“你只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就行。”


“哥——我已经习惯了,你放心吧。”蝶挺了挺胸,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替自己说的话做担保,“不过,那些想杀白公子的人真是小气鬼,只不过因为白公子赚了点钱,就心生嫉妒。”


“所以呢?”侍看着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引导还是质问。


“我就是觉得——白公子像个好人。”蝶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有十二岁少女特有的、黑白分明的笃定。


侍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案边,在椅子上坐下,从行囊中摸出那几柄惯用的飞刀,又从袖中抽出一块磨刀石,开始不紧不慢地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滑动,发出极有规律的沙沙声,在这间沉香弥漫的奢华房间里显得格外朴素而冷峻。他磨了好一会儿,才头也不抬地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怎么自保的?”


“他说了呀——靠他姐姐的赤血虫嘛。”蝶答得理所当然,在拔步床沿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据我所知,这类虫虽然厉害,但生命周期特别短,而且只吸人血——属于境外邪修的手段。”侍将飞刀举到眼前,对着光检查刀刃的锋口,语气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如果真如他所说,赤血虫是这座府邸的防护网,那他就不怕虫子饿死或者老死吗?”


蝶晃悠的双腿慢慢停了下来,歪了歪头,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是哦——那怎么办?”


“所以,”侍将磨好的飞刀放在一边,拿起下一柄,刀刃与磨刀石重新开始那种沉稳而冷酷的摩擦节奏,“也有另一种可能——他在用人血维持这座府邸的防护。人不够了,才迫不得已花钱雇人来帮忙。一方面请高人坐镇,另一方面——就算请来的不是高人也没关系,可以让这些人成为赤血虫的食物。反正我们这一行,身份灰暗,死了也没人管。”


蝶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啊?那白公子是坏人?”


侍停下手中的磨刀动作,抬起头看着她。他难得没有直接给她答案,而是用了一种更缓、更沉、更像是在教她而不是在训她的语气说:“这不是重点,蝶。认识一个人,不能一见面就给他贴上好人和坏人的标签。重点是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拿钱,办事,保全自己——千万不要被别人利用了第一印象。”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还在努力消化这些话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不管是好印象,还是坏印象。”


蝶点了点头。侍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但也懒得多管。有些东西,说一遍就够了,剩下的路只能让她自己去走。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磨他的飞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磨刀石上沙沙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磨到第三把飞刀的时候,蝶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举到侍眼前,兴冲冲地说:“哥,看看这个。”


侍抬起眼皮。那是一支发簪——簪身细长,打磨得极光滑,簪头上刻着一朵精致的小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簪子昨天夜里还抵在自己的咽喉上。“是那个女人的发簪?你捡的?”


蝶点了点头,把发簪在指间转了两圈,簪尾在阳光下甩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嗯。因为很漂亮。而且——看那个姐姐拿着这个差点把哥哥刺到,感觉这个发簪很厉害。”她笨拙地将发簪从发间拔出来的动作比划了一下,差点戳到自己的耳朵,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发簪重新握好。


侍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一瞬间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冰凉而锋利的簪尖抵在喉结侧面,他只要手指发力,死的就是她;可是真的压破她的血管,蝶还在曲枕峦的剑锋之下,得不偿失。所以他最后收住了力道,结果就是被她反手用这支发簪抵住了喉咙。那个叫江摇月的女人,出手又快又狠,绝不是省油的灯。倘若她真的是个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自己这条命怕是在昨天晚上就已经交代了。心有余悸。


“好了,觉得厉害就留着吧。”他把手从脖颈上放下来,声音里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


蝶没有注意到哥哥语气里那细微的异样,仍在兴致勃勃地研究那支发簪。她将簪子插进自己的发髻里,又从发髻里拔出来,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个刺杀的动作,然后转过头来,眼睛里满是期待:“只不过——我是跟着安叔练刀的,不太会用这个。哥哥你匕首用得那么好,教教我呗。像这样——从头发里拔出来当武器,太帅了。”


“有机会吧。”侍低下头,拿起最后一柄飞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磨着。磨刀石的沙沙声重新填满了房间,窗外的鸟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和骡马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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