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是从一个晚上发生的。
那是一个暮春的傍晚,小鱼在河边收渔网,凯洛在岸上编竹篓,不料他的手指一滑,一片锋利的竹篾如刀刃般瞬间划破他的手背,鲜红的血珠当即渗了出来,晕得满手都是刺目的红。
小鱼抬眼撞见这一幕,二话不说扯下自己衣襟上的一条布,蹲下来给他包扎。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指仔细地缠着布条,一圈,两圈,三圈。
凯洛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发旋在辫子的分缝处露出来,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旋。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气味,是灶台的烟火气和河水的腥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他觉得安心。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他们循声望去,只见天上裂开了一条缝。
小鱼亲眼看见离河面大约两人高的地方,露出一个“铁鸟”。随后那嗡嗡作响的“铁鸟”凭空消失,“铁鸟”里掉出三个人来,一个接一个,像母鸡下蛋似的,“噗、噗、噗,”全摔进了河里,
水花溅了小鱼一脸。
凯洛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挡在小鱼面前。
只见那三个人从水里扑腾着站起来,河水只到他们的腰,但显然吓得不轻。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人最先站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问道:“大家都没事吧?”
她身旁另外一个年轻男人扑腾着抓住岸边的芦苇,一边狼狈地往岸上爬,一边嘴里骂骂咧咧,“我嘴里全是泥!泥!”
说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紧张的回头张望,“老陈呢?陈道衣你没事吧?”
第三个人从水里站起来,动作不疾不徐。他拂去袖口的水珠,微微仰头看着暮色中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目光越过河面,落在了岸上的凯洛和小鱼身上。
只听他不疾不徐的说:“我没事,先看看当地居民。”
韩麦,也就是那个狼狈的年轻男人,此刻已经爬上了岸,正蹲在地上拼命吐嘴里的泥水。他听到陈道衣的话,抬起头来,一眼看见了凯洛和小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凯洛把小鱼往身后又推了推,用他学了快一年的闽地话,结结巴巴地喝问:“汝……汝等是何人?”
韩麦张大了嘴,却回答不了。
孟欣已经走上了岸,正在拧袖子里的水。她听到凯洛的问话,微微一笑,然后用流利的闽地话回答凯洛:“我们是远方的旅人,遇到了意外,从天上掉下来了。没有恶意,请不要害怕。”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哄小孩,凯洛紧张的心情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小鱼从凯洛身后探出头来,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像一只护食的猫。她上下打量了孟欣一番,这个女人的衣服很奇怪,像是用什么她从没见过的材料做的;她的头发也很奇怪,高高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温和的眼睛。
“你们受伤了吗?”孟欣看了眼凯洛包扎的手说道,“我这里有药,可以帮你们处理伤口。”
凯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道被竹篾划破的口子,刚才太紧张了,完全没注意到疼,现在被孟欣一提,倒是隐隐作痛起来。
孟欣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袋子,打开,取出一片薄薄的、像锡箔一样的东西,递给凯洛。
“贴上这个,伤口会好得快一些。”
凯洛接过那片薄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满腹狐疑。小鱼从后面伸手抢了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然后皱着眉头看孟欣问:“这是什么?”
“药,”孟欣认真地看着小鱼的眼睛,“不会害他的,你可以先在我手上试。”
她伸出手臂,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的表情坦荡而真诚,没有一丝躲闪。
小鱼盯着孟欣看了片刻,然后她把那片薄片还给了凯洛,说:“贴上,她不像坏人。”
凯洛乖乖地贴上了,那片薄片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有一股凉凉的感觉渗进伤口,疼痛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他惊讶地“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孟欣笑了笑,把银色袋子收好。
凯洛抬头看了看暗沉的天色,他忽然开口问道:“天马上黑了,你们今天晚上住哪里?”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陈道衣缓缓开口:“我们可以住客栈。”
“村里没有客栈。”凯洛摇了摇头,停顿片刻,随即又像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村尾有个废弃的棚子,以前是放渔网的,收拾一下能住人。”
韩麦有些激动的说:“真的吗?那太感谢你了,不过……能麻烦你带我们去看看那个棚子吗?我们初来乍到,不认识路啊!”
“可以。”凯洛说着便走到前面去给三人带路。
一行人跟着凯洛来到村尾,那个废弃的棚子出现在眼前。
比想象中还要破。
屋顶漏了三个洞,墙角的木板烂了一半,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泥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渔网的腥臭和霉味。
韩麦瞥了眼这间破棚子,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得,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陈道衣已经弯腰进去了。他四下看了看,把横在门口的一根朽木捡起来扔到外面,又弯腰去搬墙角那堆缠满蛛网的破渔网。动作不紧不慢,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孟欣跟在他身后,蹲下身把地上几块碎瓦片捡到一处,又顺手把那扇歪在墙边的破门板扶正了,棚子里总算腾出一块勉强能站人的地方。
凯洛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他一句话没说,弯腰把地上那层烂草往墙角拢了拢,又捡了几块平整的石板铺在最潮湿的地方。
韩麦看他们已经开始进进出出了,他撸了撸袖子,也走了进去。
小鱼站在门口没进来,她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歪着头打量棚子里的四个人,忍不住说道:“你们这些外地人,怎么会跑到我们这个小村子来?”
陈道衣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小鱼认真道:“我们的飞行器出现了故障,才意外来到这里的。”
小鱼皱了皱眉,显然没太听懂“飞行器”是什么东西,但也没有追问。她撇了撇嘴,继续道,“听起来还挺倒霉的,不过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孟欣一边用手里的布巾擦着墙角的灰,一边抬起头来回答:“用不了几天,等飞行器冷却完毕我们就走了。”
凯洛正把一块石板铺到地上,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孟欣,又看了看陈道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如果你们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这话说得有点急,说完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继续铺石板。
孟欣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她放下手里的布巾,看着他的侧脸认真道:“那就先谢谢你了。”
小鱼站在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了看凯洛那副热心肠的傻样,又看了看棚子里那三个正忙活的陌生人,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再说什么。她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门口的光线多透进去一些,然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不进去也不离开,就那么看着。
外面的天已经黑得彻底了。河面上最后一丝亮光也被夜色吞没,只有棚子里那几道晃动的身影和偶尔响起的说话声,证明这破地方还有人待着。
半晌,棚子里总算收拾出了一块勉强能休息的地方。地上的泥水被清干净了,铺了一层相对干燥的草,上面又垫了几块平整的石板。那扇歪了的门板被重新固定住,好歹能挡一挡夜风。三个洞暂时补不上,但至少把地上那滩积水处理了,不至于夜里翻身滚进泥里。
地方不大,三个人挨着坐在一起,背靠着墙,膝盖碰着膝盖。虽然简陋,但比起刚才那副破败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小鱼从家里拿来了一床闲置的被子,站在棚子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进去。孟欣接过来,眉眼弯弯地道了声谢,小鱼“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凯洛跟在她后面,回头朝陈道衣点了点头,陈道衣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回到家里,小鱼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她小声嘟囔:“被子给了就给了,又不是多好的东西。”
凯洛没接话,去灶台边热了热剩饭,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小鱼坐下来,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半天也没吃几口。
“还在想那三个人?”凯洛抬起头看着小鱼问道。
小鱼把筷子一放:“我就是想不明白。咱们村又偏又小,这么多年连个收山货的贩子都懒得来,他们怎么就偏偏掉在这儿了?”
停顿了下,见凯洛没接话,她继续道:“你说他们……”
凯洛放下筷子,把她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你觉得他们不像好人?”
小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想起孟欣递药时坦荡的眼神,想起陈道衣说话时不紧不慢的语调,想起韩麦虽然骂骂咧咧但从来不动粗的样子。她想说“像”,但又觉得说了就像是在认输。
“我不知道,”她最终别过头去,“我就是……不放心。”
“他们待几天就走了,”凯洛说着,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慢慢嚼着。
他其实也想不明白,但有些事想不明白的时候,他就选择先不想。
棚子里,三个人围着那床被子坐着。
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个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生的人缝的。
韩麦躺在草席上,两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的破洞发呆:“这村子的人倒是挺实在的,那个小姑娘凶巴巴的,最后还是送了被子来。”
随后他又看着棚子的屋顶,叹了口气:“这屋顶晚上会不会漏雨啊?”
陈道衣和孟欣听见这话,对视一眼笑了一下,都选择性的没有回答。
夜晚,月光透过屋顶的洞洒在棚子里,三人听着屋顶外的风声和远处的河水声,渐渐入睡,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