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湘西深山里又出现了一个赶尸人。他戴着青铜面具,穿着一身黑袍,腰里别着桃木剑,手里拿着摄魂铃。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人见过他的脸。他走在山路上,身后跟着一排尸体,一具接一具,很整齐。尸体额头上贴着符纸,符纸在风里飘,哗哗响。
他走到一个村子,村口有很多人等着。最前面那个老人走过来,双手抱拳。“师傅,可算等到您了。我儿子死在外地,尸体停在义庄,没人敢送。求您帮帮忙。”
赶尸人点头。老人跪下磕头,他扶起老人。“带路。”
老人带他走到义庄。义庄很破,墙塌了半边,里面停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躺着一具年轻的尸体,脸很白,嘴唇发紫。赶尸人走到棺材前,低头看着那具尸体。他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脸,很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尸体额头上。符纸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起来。”他说。
尸体睁开了眼。眼睛是浑浊的,没有光。它从棺材里坐起来,僵硬地站起来,站在赶尸人身后。赶尸人转身,走出义庄。尸体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老人追出来。“师傅,多少钱?”
赶尸人没有回头。“不要钱。”
老人愣住了。“那您要什么?”
赶尸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老人。“什么都不要。让他回家就行。”
老人跪下了。赶尸人没有扶他,转身走了。尸体跟在后面,一具,两具,三具。他这次送三具,三个死在异乡的人,三个要回家的人。
他走在山路上,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身后的尸体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林子。很密,很暗,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有雾,很浓,很白。他走进林子,雾自动让开,像是在给他让路。他走到林子中间,停下。前面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和他一模一样。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身后的尸体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那个人先开口了。“你是辰州符门的传人?”
赶尸人点头。
“你师父是谁?”
赶尸人沉默了一会儿。“疆无法。”
那个人笑了。“疆无法。他还活着吗?”
赶尸人摇头。“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那个人不笑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赶尸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雾里,消失了。赶尸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他没见过那个人,可他觉得那个人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又像没见过。
他继续走。走出林子,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是女人的脸,穿着红衣裳,头发很长。
她看着他,笑了。
他也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往桥下一抛。符纸飘到水面上,燃了,幽蓝的火。那些脸散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
他走下桥,继续走。身后的尸体跟着他,一具,两具,三具。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村口站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很驼。他看见赶尸人,笑了。
“你来了。”
赶尸人走到老人面前,停下。“你认识我?”
老人点头。“认识。你和你师父一模一样。黑袍,青铜面具,桃木剑,摄魂铃。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样。”
赶尸人盯着老人。“你认识我师父?”
老人笑了。“认识。太认识了。他救过我的命。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路过我们村子,帮我们除了鬼。那时候他戴着青铜面具,穿着黑袍,和你一模一样。”
赶尸人沉默了很久。“他葬在哪里?”
老人指着后山。“后山上。有一座坟,没有碑,只有一块木头,上面刻着‘疆无法’三个字。他死后,他的徒弟把他埋在那里。他的徒弟就是你吧?”
赶尸人点头。他转身,往后山走。尸体跟在后面。老人叫住他。“你要去上坟?”
赶尸人没有回头。“先送尸。送完了再去。”
老人看着他走远。黑袍在风里飘,像一只黑色的鸟。尸体跟在后面,一具,两具,三具。他们走上山路,消失在竹林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另一个村子。村口有很多人等着。他们看见赶尸人,都跪下了。最前面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他。“师傅,我爹的尸体停在祠堂里,等了三个月了。求您送他上山。”
赶尸人点头。他走进祠堂,棺材盖开着,里面躺着一具老人的尸体。脸很白,很安详。他贴了符纸,念了咒。尸体坐起来,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四具了。
他走出祠堂,往山上走。山上有很多坟,密密麻麻的。他走到一座空坟前,停下。那是老人家的祖坟,等着老人入土。他让尸体躺进去,盖上棺材盖,填上土。老人家的儿子跪在坟前,磕头。赶尸人站在旁边,看着。
填完了,他转身走了。老人家的儿子追上来。“师傅,多少钱?”
赶尸人摇头。“不要钱。”
他继续走。身后的尸体还有三具。他要送他们去更远的地方。
走了三天三夜,送完了最后一具。最后一具是个年轻人,死在外地,家在深山里。他走了很远的路,翻过好几座山。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口没有人等,那家人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站在村口,看着那座空村子,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走到后山,找了一块空地,挖了一个坑。把尸体放进去,填上土。没有碑,没有牌位,只有一堆新土。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坟前。香烟很细,很直,升到空中,散了。
“安息吧。”他说。
风吹过来,坟前的草动了动。他站起来,走下山。走在山路上,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后山。那里有一座坟,没有碑,只有一块木头,上面刻着三个字。“疆无法”。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坐在坟边,靠着坟,闭上眼睛。
“师父,我来看你了。”他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在回答。他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打开瓶塞,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眼泪流下来了。他把酒洒在坟前。“师父,你也喝。”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偏西了,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裳。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下山,走在山路上。黑袍在风里飘,像一只黑色的鸟。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左边是去麻溪寨的路,右边是去师门的路。他站在路口,看着左边那条路。路很窄,很弯,消失在晨雾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右边那条路。
走了大约两天,到了师门。院子里的花开得很艳,红的,黄的,紫的。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闭着眼,像是在打盹。老人很老,脸上全是褶子,头发全白了。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着赶尸人,笑了。
“回来了?”
赶尸人点头。他走到老人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师公。”
老人扶他起来。“起来吧。”
赶尸人站起来,坐在老人身边。两个人并排坐着,晒着太阳。阳光很好,风很轻。蜜蜂在花间飞,嗡嗡嗡。
“送完了?”老人问。
赶尸人点头。“送完了。”
老人笑了。“好。歇几天吧。过几天还有活。”
赶尸人点头。他闭上眼睛,晒着太阳。风吹过来,很暖。他听见远处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很安静。
他笑了。
老人也笑了。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赶尸人站起来,走进祠堂,点上香,磕了三个头。他看着那些牌位,一排一排的,在烛光下泛着光。最前面那个牌位上刻着三个字。“疆无法”。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祠堂,关上门。
老人还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他走到老人身边,坐下。
“师公,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师父是个好人。他这辈子,送了很多尸,救了很多命。他从不留名,从不收钱。他只想让那些死在外面的人,能够回家。”
赶尸人沉默了很久。“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老人笑了。“你已经是他那样的人了。”
赶尸人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晒着太阳。风吹过来,很暖。
月亮升得很高了。月光照在院子里,很亮,很白。院子里的花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一朵朵小小的灯笼。
赶尸人站起来,走进屋里,点上灯,开始画符。一笔一划,很慢,很稳。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准。
他画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完了,他又点上一根。画完最后一张,他放下笔,看着那些符纸。符纸在烛光下泛着光,很亮。
他笑了。
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虫鸣,花落。很安静。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沅江渡口。太阳挂在西边山头,把江水染成红色。江面上起了薄雾,很淡,很轻。一艘乌篷船从雾里划出来,船头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船靠岸了。那个人下了船,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来了。”那个人说。
赶尸人点头。
那个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干。别给师门丢脸。”
赶尸人点头。
那个人笑了,转身,走上船。船离开岸,划进雾里,消失了。
赶尸人站在渡口,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很冷。他打了个哆嗦。
他醒了。
天亮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戴上青铜面具,别上桃木剑,拿上摄魂铃。
走出房间,老人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很慢,很稳。
他走到老人身边,跪下,磕了三个头。“师公,我走了。”
老人停下动作,看着他。“去吧。路上小心。”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师门。走在山路上,阳光很好,风很轻。黑袍在风里飘,像一只黑色的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前面有一个村子,有人在等他。
他要送那些人回家。
不管多远,不管多难,他都会送到。
这是师父教他的。
这是师门的规矩。
这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