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验会之后，凤阳县衙的日常运转渐渐步入正轨。河工那边每天有赵大柱盯着，公学那边有朱柏跑前跑后，流民的安置和解缙的账册核对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王锵心里清楚，这些还远远不够——县衙内部的吏员队伍，才是支撑这一切运转的骨架。骨架要是烂了，外面做得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马文才在凤阳当了五年县令，手底下的吏员要么是他的亲信，要么是被他拉下了水。公审的时候虽然处理了为首的几个，但剩下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跟着马文才干过坏事的，有多少是尸位素餐混日子的，又有多少是真正有本事却被压着抬不起头的——这些都需要一一理清。
五月二十七日一早，王锵把解缙叫到了书房。
“县衙现有多少吏员，每个人的履历、任期、经手过哪些差事，你那里有没有底？”王锵开门见山。
解缙显然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昨天连夜整理了一份。县衙现有吏员四十七人，其中户房十二人、刑房八人、工房六人、礼房五人、兵房四人、库房四人，其余八人分散在各处打杂。洪武八年以前入职的有二十一人，洪武八年以后入职的有二十六人。在马文才任内提拔或招进来的有三十四人，其中七人已经确认参与过贪墨，剩下二十七人里，有五人是马文才的远亲，十二人是通过行贿进来的，还有十人暂时查不清底细。”
王锵接过册子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四十七个人里，超过七成是马文才任内进来的，其中又有将近一半来路不正。这样的吏员队伍，能高效办事才怪。
他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从今天开始，所有吏员重新登记造册，每个人都要写明籍贯、年龄、入职时间、经手过的差事、有没有受过处分。三天之内交齐，交不齐的按自动离职处理。”
解缙飞快地记了下来。
“第二，贴一张告示出去——县衙面向全县公开招考吏员，不限出身，不限籍贯，只要识字、会算账、没有犯罪记录，都可以报名。考试分三场：第一场默写公文和算账，第二场现场拟一份告示或判词，第三场面谈。考期定在六月初十，考官由你、李景隆和我三人担任。”
解缙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侯爷的意思是……要换掉一批人？”
“不是换掉一批人，是让真正有本事的人有机会进来。”王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马文才把县衙当成自己的私产，任人唯亲，有本事的人进不来，进来了也被排挤。现在既然把这潭死水搅活了，就不能让它再重新淤回去。新招进来的人，和留下来的人，全部实行季度考核——每三个月评一次，优者升赏，劣者罢免。考核标准由你拟定，回头我看过之后张榜公布。”
解缙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侯爷这个法子好。不过——那些在马文才任内进来的吏员，如果考核合格，是留还是走？”
“留，只要他做事干净、有本事，就留。但有一条——以前跟着马文才干过坏事的，主动交代、退赃的，从轻发落；隐瞒不报、被人查出来的，一律送官法办。”王锵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给他们一条生路，但这条生路得他们自己走出来。”
解缙合上册子，起身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侯爷，有您这番话，凤阳的吏治就有救了。”
当天下午，县衙门口就贴出了招考告示和考核制度的公示。告示前面围了好几层人，有县衙的吏员，有路过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读书人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把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不限出身、不限籍贯……真的假的？”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青衫的年轻人挤到前面，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表情。他叫周子敬，今年二十二岁，父亲是个穷秀才，在他十五岁那年病死了，家里只剩下一间漏雨的破屋和几箱旧书。他读了十年书，学问比不少县学的生员都扎实，但因为家境贫寒，拿不出拜师的束脩，也没有门路去考吏员，只能在街上给人代写书信糊口。
“上面盖着县衙的大印呢，还能有假？”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叔搭了腔，“王大人到凤阳之后说的话，哪一句没做到？他说要退地，地就退了；说要减税，税就减了；说要修河堤，河堤也开工了。他说要招考吏员，那就肯定是真招。”
周子敬攥着拳头，在告示前面站了很久。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你要是想去考，就回去好好准备。王大人是个做实事的官，跟着他干，错不了。”
周子敬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家里走去。他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步，那个贴在墙上的机会就会消失一样。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天的工夫，全县都知道县衙要公开招考吏员了。有人欢喜，有人担忧，也有人坐不住了。
当天晚上，一个黑影悄悄溜进了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里。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正屋的窗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黑影在门口站了片刻，等里面的人咳嗽了一声，才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直裰，面容清癯，留着一把山羊胡，看上去像是个退了休的老账房。他叫孙茂才，是凤阳县衙户房的老吏员，在马文才手下干了六年，经手过不少见不得光的账目。马文才倒台之后，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王锵腾出手来清算旧账。今天下午看到那张招考告示和考核制度的公示，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孙老，您看这事怎么办？”黑影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是刑房的吏员赵四，也是马文才任内进来的，“新来的这位侯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季度考核——三个月评一次，不合格的就罢免。咱们这些在马老爷手底下干过活的，能合格吗？”
孙茂才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之后，他才开口道：“急什么？考核标准还没出来呢。再说了，就算要裁人，也得有由头。咱们在马老爷手底下做事，都是奉命行事，上面让怎么做就怎么做，难不成还能抗命？王锵就算要清算，也得讲究个证据确凿。”
赵四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道：“可是——那些账目，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么样？”孙茂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老吏特有的沉稳，“账目是马文才让做的，签字画押的是马文才，经手的不止你我两个人。法不责众，他王锵再厉害，总不能把半个县衙的人都撤了吧？再说了，京城里还有人盯着他呢，他要是把事情闹得太大，对他自己也没好处。”
赵四听了这话，脸上的慌张稍微退了一些，但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孙茂才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这几天安分一点，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做的事别做。等考核标准出来了，再看看风向。”
赵四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孙茂才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赵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他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在安抚赵四，实际上他自己心里也没底。王锵这个人，跟马文才完全不一样——马文才贪财，只要银子到位，什么事都好商量；王锵软硬不吃，手里又有先斩后奏的圣旨，真要是铁了心要清理门户，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账册。这本账册是他偷偷留下来的，上面记录着马文才在任期间几笔最大的贪墨交易——每一笔的经手人、时间、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留着这本账册，本来是打算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可以拿出来将功赎罪。但现在看来，这本账册的价值，可能要提前派上用场了。
他把账册揣进怀里，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王锵正在书房里翻看解缙送来的吏员名册，李景隆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侯爷，有个老头儿在门口等着，说是县衙户房的老吏员，有要紧事求见。问他什么事，他不肯说，只说见了侯爷才能讲。”
王锵放下名册，想了想：“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正是孙茂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进了书房之后二话不说，先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草民孙茂才，在县衙户房做了六年书吏。今日前来，是向侯爷请罪的。”
王锵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
孙茂才跪在地上，把那本账册双手举过头顶：“这是草民在马文才任内偷偷记下的一本账，上面记录了洪武八年到洪武十二年凤阳县几笔最大的贪墨交易——洪武八年修堤款二万两，实际用在堤上的不到三千两，剩下的一万七千两被马文才和几个乡绅分了；洪武九年征收秋粮时，马文才以‘损耗’为名多征了三千石，全部私卖给了滁州的粮商；洪武十年朝廷拨的赈灾粮三万石，到凤阳之后被马文才截留了一万五千石，其中五千石存在城西的私仓里，还没有来得及运走。”
他一口气说完，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微微发颤：“草民知道，草民这些年跟着马文才干了不少昧良心的事，罪该万死。但草民今天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不求侯爷饶命，只求侯爷看在草民主动交代的份上，给草民留一条活路。”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锵拿起那本账册，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看着跪在地上的孙茂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既然知道这些事，为什么在马文才倒台的时候不说？公审的时候不说？非要等到今天才来？”
孙茂才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更低了几分：“因为草民怕。马文才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草民要是当时就把这本账册交出来，说不定哪天晚上就被人灭了口。但是昨天侯爷贴出了招考告示和考核制度，草民看了一夜，想了一夜——侯爷是真心想做事的官，凤阳的吏治要是能清理干净，草民这点罪孽，也算是赎了。”
王锵翻开账册，看了几页。上面的记录确实很详细，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有几笔账目甚至比解缙从马文才卧室暗格里搜到的那本记录还要详尽。
他合上账册，放在手边，看着孙茂才说道：“你主动交代、退赃，可以从轻发落。但这本账册上涉及的人，不管是谁，都要一查到底。你既然愿意将功赎罪，那这件事就交给你配合解师爷去查——你熟悉这些旧账，查起来比我们从头摸索要快得多。等查清楚了，该退赃的退赃，该法办的法办。你的罪名，到时候一并论处。”
孙茂才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侯爷不杀之恩！”
等孙茂才退出去之后，李景隆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侯爷，这老头儿靠谱吗？别是来给马文才的同伙探风的吧？”
“探风不会带着这么详细的账册来。”王锵翻开账册，指了指其中一页，“你看这笔——洪武十年腊月，马文才通过吕本的外甥周福贵，向京城送了五千两银子的‘年节礼’。这种记录，不是内部的人根本写不出来。他手里有这本账册，要是想保命，早就该拿出来了。一直拖到今天才来，说明他确实是怕，也说明他确实是在观望——看到我们动了真格，才下定了决心。”
李景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后面那些涉案的人，真要一查到底？会不会牵扯到京城那边？”
“查到该查的地方为止。”王锵合上账册，目光平静，“京城那边的人，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但凤阳境内的，一个都不能放过。你带几个人，按照账册上的记录，去把城西私仓里的那五千石粮食封了。另外，让二虎盯住孙茂才，别让他出事——他现在是重要的人证。”
李景隆领命去了。
王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又翻开那本账册看了几页。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发现上面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日期——洪武十三年正月。那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但记录的笔迹还很新，墨色也没有完全褪去。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清理吏员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一些。孙茂才的主动投诚，等于给马文才的旧势力补上了最后一刀。有了这本账册，那些还在观望和心存侥幸的人，很快就会意识到——凤阳的天，确实已经变了。
与此同时，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几个穿着长衫的乡绅正聚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中。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消瘦的老者。他叫吕文华，是吕本的远房堂弟，几个月前刚从应天府来到凤阳，明面上是来收租的，实际上是被吕本派来盯着凤阳局势的。
“张守礼栽了，孙茂才今天一早进了县衙，到现在还没出来。”吕文华端着茶杯，语气平淡，但眼神里透着一丝阴鸷，“王锵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核验会才过去几天，他就要开始清理吏员了。”
“那我们怎么办？”旁边一个胖乡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要是把县衙的人全换一遍，以后咱们在凤阳就彻底说不上话了。”
吕文华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道：“他清理他的吏员，我们做我们的事。明天开始，让人在各村的茶馆和集市上散一些消息——就说王锵清理吏员是为了安插自己的人，以后办事都要收好处费；再就说摊丁入亩只是暂时的，等朝廷的巡查一过，赋税就会涨回去。”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百姓的记性短，只要有人在他们耳边天天念叨，再坚定的信任也会动摇。王锵再厉害，也堵不住全县百姓的嘴。等他民心一散，我们在京城里的人就好发力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二虎派去盯梢的人正蹲在隔壁院子的屋顶上，把院子里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傍晚时分，二虎把这份情报送到了王锵的案头。
王锵看完之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果然是他们。我还以为吕本会沉得住气一些，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派人来了。也好——他不动，我还抓不住他的把柄；他动了，反而好办。”
二虎皱了皱眉：“侯爷，要不要我带人去把那个吕文华抓起来？”
“抓他干什么？他现在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几句话。你抓了他，反而落人口实。”王锵把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让他说。他说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你让人继续盯着，把他跟哪些人接触、去了哪些地方、散了多少谣言，都一一记下来。等证据收集够了，再一起收网。”
二虎抱拳领命，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王锵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斑。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薄荷，指尖沾了一点清凉的香气。
吕文华要散谣言，那就让他散。谣言这种东西，在民心安定的时候，就像在水面上划一道痕——划的时候看着挺深，但用不了多久，水面就会自己平回来。他现在要做的，是让凤阳的民心稳得谁也划不动。
想到这里，他转身走出书房，朝后院走去。朱雄英和朱柏正蹲在菜地边给土豆苗搭架子，两个孩子干得满头是汗，但脸上的神情专注而认真。
“雄英，明天跟老师下乡去一趟，去给百姓算算他们今年要交多少税。”
朱雄英抬起头，小脸上沾了一小块泥巴，眼睛却亮晶晶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