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走后第三天,老疤的人来了。不是那个戴墨镜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四十来岁,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根烟,站在修车铺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赵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蹲在地上修车,手没停。他站了大概十分钟,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这次是两个人。那个矮胖的,还有一个年轻人,穿皮夹克,头发烫了卷,嘴里叼着根牙签。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第三天没来。
我以为他们换策略了。不是。第四天下午,我从修车铺回出租屋,走到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老疤从车上下来,没带别人,一个人,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皮鞋擦得锃亮。
“孙皓,上车。”
“去哪?”
“说个事。”
我没动。他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你上次把信封撕了,我没跟你计较。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那天就说清楚了。那活我不干。”
老疤看着我的眼睛。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沉,像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你以为你不干,这事就完了?”
“我师父欠的账,我还。你把账说清楚,多少钱,我想办法。但你让我接货,那不行。”
老疤把烟抽完了,弹到地上。“账不是你师父一个人的事。你师父跑了,韩老大进去了,这账谁还?”他停了一下,“你不接货也行。有另一件事,你帮我办了。”
“什么事?”
“你帮我打听一个人。姓周,叫周远。”老疤盯着我,“有人看见他来找过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认识什么周远。”
“不认识?”老疤笑了,笑容不深,嘴角动了一下。“他以前跟你师父是哥们儿。你师父跑路,是他帮的忙。韩老大一直找他,没找到。现在他来找你了,你跟我说不认识?”
“我再说一遍。不认识。”
老疤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行。你不认识。那你自己小心点。”他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开走了。黑烟喷了我一脸,呛得我咳嗽。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去王军的音像店,他正在关门,看到我来了,锁了一半又开了。
“咋了?”
“王哥,我能不能在你店里睡一宿?”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进来吧。”
他在地铺上铺了张毯子,扔给我一床被子。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王军在旁边坐着,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里。
“孙皓,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不是我惹事。事惹我。”
他没再问。烟烧到手指,他掐灭了,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我睁着眼,脑子里全是老疤的脸、周远的脸、师父的脸。师父说,别干这行了。可这行不放过我。
第二天一早,我从王军那出来,去修车铺。赵师傅已经到了,正在生炉子。
“小孙,你昨天晚上没回去?”
“嗯。在朋友那睡的。”
“出什么事了?”
“赵师傅,如果有人来找你打听我,你什么都别说。”
赵师傅把手里的火钳放下,看着我。“老疤又找你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孙,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北京待不下去了。老疤这人,缠上了就甩不掉。你不顺着他,他会一直找你麻烦。你顺着他,你就进去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天干了一天活,没精打采的。拧螺丝的时候手滑了,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赵师傅没骂我,走过来,把扳手捡起来递给我。
“你要是走,我不拦你。但你得想好,走到哪去。”
“往南走。越往南,离他们越远。”
“行。”他没再多说。
下班以后,我回了出租屋。收拾东西。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换洗衣服,师父的照片和钥匙,几十块钱。卷成一个小包,塞进蛇皮袋子里。我坐在床沿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墙皮掉了好几块,窗户上的腻子裂了缝,从缝里能看到外面的电线杆。住了不到半年,又要走了。
刘奶奶在外面敲门。“小孙,吃饭了。”
我站起来,开了门。“刘奶奶,我要走了。”
她愣了一下。“走?去哪?”
“往南边去。”
“不回来了?”
“不知道。”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饺子,递给我。“带上。路上吃。”
我接过来。饺子还热着,白菜猪肉的。我把碗放在桌上,拿几个饺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没出声,拿袖子擦了,又擦了一次。
刘奶奶没进来。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