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男出现之后那几天,我干什么都心不在焉。修车的时候拧断了两根螺丝,赵师傅没骂我,看了我一眼,把螺丝捡起来扔进废料堆。王军那边又来了传呼,让我去取货,我回了电话说这两天不行,修车铺忙。他没追问,说“那过几天再说”。
我想躲几天,把事想想清楚。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不来的。
那天傍晚,我从修车铺回出租屋,走到胡同口,又看到那个人影。还是那件深色衣服,还是那副黑框眼镜,靠墙站着,手里夹着烟。他看见我,把烟掐灭了,朝我走过来。我没停步,继续往巷子里走,他跟在我后面。我在前他在后,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窄巷子里显得很响。
到了出租屋门口,我停下来,转过身。“你到底谁?”
“我姓周。周远。”他站在几步之外,没再靠近,“我是你师父的朋友。”
师父的朋友。我从没听师父提过这个名字。
“师父没跟我说过你。”
“他不说的事多了。”周远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发黄。上面有三个人——师父、一个不认识的男的,还有一个女的,烫着卷发,穿碎花裙子。师父这张照片我在他遗物里见过。那个女的我在师父遗物里也见过,天安门那张,跟她一起拍的。但这张照片里多了一个人。
“这个男的是谁?”我指着照片上不认识的男的。
“进去说。”周远看了看周围。
我犹豫了一下,开了门。他跟着进来,把门关上。屋子小,他往床上一坐,我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他把照片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他自己点了,吸了一口。
“你师父在沈阳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他不跟我说。”
“他没跟你说,是对的。”周远把烟灰弹在地上,“说了,你活不到今天。”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你师父当年在沈阳,跟韩老大做过一笔生意。韩老大是沈阳那边的人物,手底下有人,有买卖,明面上做正当生意,背地里什么都干。你师父给他当过中间人,经手了一批货。货出了事,钱对不上账。韩老大说是你师父拿的,你师父不认。”
“后来呢?”
“后来你师父跑了。从沈阳跑到北京,从北京跑到齐齐哈尔。韩老大的人一直在找他。找到的时候,你师父已经死了。”
“他的手,是韩老大的人打断的?”周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来北京找我干什么?”
“韩老大进去了。判了无期。”周远把烟掐灭在鞋底上,“但他外面还有人。他手底下那些人,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师父。你师父死了,他们找上了你。”
“老疤?”
“老疤是韩老大的人。”
我攥着钥匙,手心出汗了。
“周远,你跟我师父到底什么关系?”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照片收起来,塞回兜里。“朋友。你师父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
“那你来北京,是来还债的?”
“算是吧。”他站起来,“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知道——你在这不是修车那么简单。有人盯着你。你要么离开北京,要么小心着点。”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凉风灌进来,灯晃了一下。
“对了,你师父有没有留给你什么东西?”
我的心提了一下。“没有。就一些旧衣服,几张照片。”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不信,又像是没打算信。他没再问,走了。
门关上。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师父的钥匙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到手指发酸也不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