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城东废弃医院回来之后，把诊所关了。不是暂时停业，是彻底关了。他在门口贴了一张公告：“因个人健康原因，即日起停止营业。感谢多年的信任与陪伴。”下面留了一个邮箱，不是给病人咨询的，是给以前的老病人转介用的。他把病历归档，把药品清点好，联系了几家同行，把病人一个一个转过去。最后一天，他站在空荡荡的咨询室里，看着那两把沙发、茶几、盐灯、墙上的挂钟。茶几上还放着一盒纸巾，拆过的，用了大半盒。他拿起那盒纸巾，放进了口袋。
不是舍不得扔。是那盒纸巾是一个病人送的。那个病人有强迫性囤积症，治疗了两年，好转了。最后一次复诊的时候，她带了一盒纸巾，说“林医生，你总是给我们纸巾擦眼泪。这次换我给你。”林深把那盒纸巾放在书桌上，和一摞稿子摆在一起。
稿子写完了。《梦境追凶》，十五万字。他打印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寄给了出版社，一份寄给了周成。周成说他“又不看书”，但收到稿子的第二天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看了一晚上。没睡。你把我写得太好了。”林深回了一个句号。
出版社的回复比他预期的快。两周，编审就打了电话过来，说故事很好，但要改。林深问改什么，编审说，“有些地方太真实了。你写的那些梦境、那些凶杀案的细节，和真实案件的卷宗高度相似。我们建议你做一定程度的虚构化处理，否则会有法律风险。”林深沉默了几秒，说“不改”。编审也沉默了几秒，说“那我们需要请法律顾问评估一下。”又过了一周，编审打电话说法律顾问评估通过了，但要在书里加一个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林深答应了。
签合同那天，他坐在出版社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编审和一个年轻的法务。合同很厚，十几页，他看得很慢，每一条都看。看到版权条款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笔，在“影视改编权”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一块钱。编审愣了一下。“一块钱？”“对。如果有人想把这本书拍成电影，一块钱卖给他。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片尾字幕上，必须出现刘小禾的名字。”
编审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合同签了。林深把笔帽盖上，笔放在桌上，站起来，和编审握了握手。编审的手很暖，握得很用力。
出版是在第二年的春天。三月，封面设计的样稿发到了林深的邮箱。黑色的底，一扇绿色的防火门，门上有一个白色的小孔，像弹孔。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金色的，像日出。他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回了一行字：“可以。”
书上市那天，他去了C大。
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一树一树，风吹过，花瓣落了一地。他走在樱花树下，踩着花瓣，走到心理学院楼前。楼还是那栋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开着，里面有讲课的声音。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走进了楼里。
走廊。白炽灯。不闪。脚步声在水磨石地板上回荡。他走到曾经是他的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门上的铭牌换了一个名字——不认识。他站在那里，没有敲门，也没有往里看。
然后他转身，走到楼梯间对面。储物柜还在。那面墙，绿色的铁皮柜，三十六个。他蹲下来，找到第二十一个，锁孔是新的，不是原来那把锁。他伸手摸了一下锁孔边缘，光滑的，没有划痕。里面的东西已经被警方取走了。照片、纸条、钥匙，都在证物袋里，被封存，编号，归档。但他不需要再看了。他已经把那些东西写进了书里。书就是他的证物袋。
他站起来，走出心理学院楼。樱花还在落。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棵最大的樱花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是他自己。标题写：“第二十四封。”
正文只有一行字：“今天樱花开了。替你看过了。”
他点了发送。然后退出邮箱，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是他写给刘小禾的第二十四封信。从手术后的第一天开始，他每天写一封。不寄出，只是存在草稿箱里。有时候写得多，一千多字；有时候写得少，只有一句话——“今天下雨了。你以前说喜欢雨天。”“今天吃了你学校食堂的红烧肉，比以前咸了。”“梦到你。还是那条走廊。你回头，笑了。”他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些信。只是写。写完存进去，不看第二遍。像往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扔石子，听到扑通一声，然后走开。
走出C大南门的时候，门卫叫住了他。“您是林深老师吗？”
林深停下来，看着那个门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不认识。“我是。”
门卫从值班室里拿出一本书——《梦境追凶》。封面上那扇绿色的防火门在阳光下反光。“我女儿买的。她说您是她大学时候的老师。能签个名吗？”
林深接过书，翻开扉页。他摸了摸口袋，没有笔。门卫递过来一支签字笔，黑色的，笔帽有点松。他拧紧笔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致每一个推开门的人。”然后签了名。日期。他把书还给门卫。
门卫看了那行字，笑了。“我女儿说，您教过她普通心理学。她说您讲课很好。就是有点凶。”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替我谢谢她。”
他走出校门，走在人行道上。阳光很好，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盒纸巾。已经用了一半，瘪瘪的，但还在。
他继续走。没有回头。不需要回头。因为那些他曾经害怕面对的东西——那个房间、那扇门、那个名字——已经被他写进了书里，被读者捧在手里，被风吹到各个角落。他不再是唯一记得刘小禾的人了。他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