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偕老（12）
有一天是周日，黄永祥来到我家，对我说：“我也调回北丰了，在市里的化工三厂工作。”
“太好了！”我高兴地说。“现在望江铁矿还有多少咱们同学？”
“大部分同学都调走了。”黄永祥说。
“家在北丰的同学还有谁回来了？”我问。
“还有蒋长贵。”黄永祥说。“你走以后，他被提拔为采区区长，在清理三种人时，因为他初中时当过红卫兵头头，被免去了职务。他觉得在那里抬不起头，通过关系也调回来了。”
“韩工程师两口子还在望江铁矿吗？”我问。
“他们调回老家了。”黄永祥说。
黄永祥走了以后，蒋长贵的遭遇使我想起了于杰，她爸爸是辽北市副市长，听说是造反派出身。不知道她爸爸属不属于三种人，于杰本人是不是也受到牵连。我对英子说了我的担心，英子让我给于杰写封信问问。当天晚上我就给于杰写了封信。几天后信被退了回来，信封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查无此人”。这更让我加牵挂她。
有一次单位派我出差去北京，需要在辽北换车。动身之前，我对英子说：“在换车时我想去看看于杰。”
“你应该去看看她。”英子说。“要是她爸真的摊上了事，你好好安慰安慰她。”
“她已经不在原来的单位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我说。
在辽北下了火车，我直奔于杰原来的工作单位。到那里一问，有人告诉我，于杰调到辽北三中去了，我又去了辽北三中。于杰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后眼泪一串串流了下来，拉着我出了办公室，来到学校外面，擦干了眼泪问我：“哥，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出差路过辽北，你嫂子说，让我来看看你。”我说。
“替我谢谢嫂子。”于杰说。“你知道我爸出事了？”
“不知道。”我说。“我只是根据当前的形势估计到了。”
“你不怕受牵连，还来看我？”于杰问。
“你是你，我又不认识你爸。”我说。“我去过你原来的单位。”
“他们都对你说什么了？”于杰问。
“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你调到这里了。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被免职了，回原来的工厂当工人去了。有人说我是走后门安排到教育局的，把我调到了这里。”
“既然你爸没什么问题，你思想上也不要有什么负担。”
“能没负担吗？以前有那么多人恭维我爸，现在他们像躲避瘟疫似地躲避我们。”
“人一辈子三起三落是常有的事。你爸只不过哪来回哪儿了，也没失去什么。你小时候是工人子女，现在又变成了工人子女，也没失去什么。”
这时学校放学的铃响了。于杰说：“咱俩找个饭店，一边吃一边唠。”
我们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于杰非让我点菜，我点了两个菜。于杰还要点，我没让她点。她要了两瓶啤酒，我们俩一边喝酒一边聊。我说：“知道你爸没什么事，看你现在的精神状态还可以，我就放心了。我非常担心你想不开，做傻事。”
于杰说：“哥，你今天来看我，我心情好多了。自从被调离原单位，我心灰意冷，有时候甚至感到绝望。”
我说：“我毕业后回到原单位，开始也是在机关工作，干了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和复杂的人际关系让我头疼，我也曾想去当老师，后来你嫂子找人把我调到北丰矿务局的科研所，主要工作是翻译外文刊物的内容摘要和做杂志的编辑，还有一项工作就是浏览单位订阅的科技报刊。我太喜欢这个工作了。”
“祝贺你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可是我不怎么喜欢当孩子王。”
“现在国家开始重视教育，知识分子也不是臭老九了。”我安慰说。
“这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调到这里来的。他们看不起我，对我冷嘲热讽，我真有点儿受不了。”
“哪里都有势利小人，不要理睬他们，也不要放在心上。过一段时间你父亲的事被人们淡忘了。你换个单位，好好干。”
“听你的一席话，我的心里敞亮多了。”
“只要你能放下思想包袱，我这次就没有白来。”
“哥，你来得太是时候了，真是及时雨。”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在目前的情况下，谁敢和我谈恋爱？”于杰苦笑了一下。
“你年纪还小，等两年也不算晚。找对象千万不要找那种夸夸其谈的人。这种人十有九八靠不住。”
“我找对像就找像你这样的人。”
“可别找像我这样胸无大志的人。”我笑笑说。
“毕业前去你家，看到你和嫂子恩恩爱爱，我都羡慕死了。如果我将来能过上像你和嫂子那样的生活，我就烧高香了。”
这时我看看手表，对于杰说：“现在快到一点了，你到上班时间了吧？”
“我下午不去上班了，到火车站送你。”
“不必了。你的同事本来就对你有成见，不去上班，会更对你有看法。我坐下午两点的火车去北京。”
“既然你这样说，我就不去火车站送你了。”于杰眼睛湿润了。“以后方便时一定要经常来看我。”
“只要方便我就会来看你。”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问道，“毕业以后你只给我写过两次信，以后为什么不写了？”
“我不想打扰你和嫂子的幸福生活。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会给你写信的。你的通信地址没变吧。”
“我家的地址没变。我把单位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你。”我找出一张纸，写下单位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交给她。
于杰也给我留下了她家和单位的地址及电话号码。不知为什么，这次见面后，于杰还是没有和我保持联系。
在科研所工作三年后，局机关有一批住宅楼竣工。科研所归局机关管理。虽然没有下达具体的分房的办法，但实际上最好、面积最大的房子都分给了局级领导，其次是处级领导，然后是科级和不担任行政职务的工程技术人员。最后是结婚后没房的一般工作人员和工人。分到新房的各级领导原则上是以旧换新，可实际上局、处两级领导大部分都把旧房给了自己的子女，只有少部分人交出了旧房。
科研所也分到几户住房，有新房也有旧房。我家的情况是，虽然小梅结婚了，可小霖已经二十多岁了，有了女朋友，用不了多长时间也要结婚。经过改造的仓房又小又旧，冬天根本住不了人，更不能做婚房。英子让我递交一份要房申请。我按着英子说的，写了一份申请交了上去。没想到真分给我一户，房子是北丰矿务局成立时盖的，比我和英子现在住的房子稍微大一些，独门独院，离科研所非常近，出门走几步我就到单位。英子和爸妈看过之后，都说房子太小。我说：“要是你们都觉得太小，这次就不要了，以后再说。”
“还是要吧。”爸说。“这次分给你了，你不要，万一以后不分给你怎么办？”
“小霖年纪不小了，也到了该结婚的时候。咱们搬走，可以把东屋腾出来给小霖当婚房。”英子说。
“咱们搬过来，我上班倒是近了，可是你上班却远了。”我说。
“我上班虽然远点儿，咱们买辆自行车，我骑车上下班。”英子说。“这附近有幼儿园，也有小学、中学，将来小鹏上幼儿园、上学都方便。”
在爸和英子劝说下，我要了分给我的房子。收到钥匙后，我和小霖把房子改造一番，将大炕改成小炕，粉刷一遍。
搬家的前几天，每天吃完晚饭，我和英子都到小时候挖野菜的地方散步。现在正是六月，地头田梗上野菜已经长得很高了，婆婆丁、曲麻菜开着鲜艳的黄花，勿忘我那繁星一般的蓝花开满了枝头。我仍然像小时候那样，每次看到它都要采一束送给英子。
我家的菜地全都被人占用，盖了房子。这样也好，爸已经五十多岁了，劳累了半辈子，没有地种他可以歇一歇了。
就要离开我们度过童年的地方，我和英子都有些不舍。可是我们已经结婚生子，不能总在父母身边，应该有自己的窝了。
搬家那天，小鹏说什么也不肯跟我们去新家。我和英子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他暂时在爷爷奶奶家住一段时间，到了上学前班的时候必须和我们一起住。小鹏同意了。
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只有我和英子，我们俩觉得格外冷清，根本没有那种享受二人世界的快乐。
有一次我们俩感到实在太寂寞了，听说文化宫有舞会，我们就去看热闹。看到一对一对男女搂在一起，英子问旁边的人：“那些人都是两口子吗？”
那个人看看英子，说：“不都是。有的互相认识，有的根本不认识，是临时邀请的。”
英子一听，说道：“不是两口子搂得那么紧，早晚会出事。”说完拉着我离开了。从那以后我们俩再也没有去过舞会。
三个月后，小鹏到了入学前班的日子，虽然爸妈舍不得让小鹏走，可是明年小鹏就要上小学了，不能再拖了。小鹏也不想走，我答应他周六下班后我送他去爷爷奶奶家住一夜，周日让他在那里玩一天，周日晚上我和他妈带他回来，他才答应跟我们去新家。
有一天，英子下班回到家对我说：“我们医院退休的院长今天偷偷找我，说他要去深圳开办私人诊所，让我去给他当助手，月薪一千块。”
“你答应他了？”我问。
“没有。”英子说。“我对他说，我可不想扔下老公和孩子，一个人出去。他说让我先过去，以后再想办法把你和孩子也弄过。那我也没有答应他。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吃糠咽菜也香。”
听了英子的话我心里非常高兴，嘴上却说：“咱俩每个月的工资加起来才二百块多钱。到了那里你一个人一个月就能挣一千。咱俩这么兢兢业业地工作，可是一直都是原地踏步，眼看着别人入党提干，你不寒心？”
英子上说：“咱俩虽然挣得少点儿，但是心安理得，对得起良心。那些入党提干的人多半都有后台。别看他们现在风风光光的，将来靠山倒了，那时候他们还如咱们呢。”
“那个院长不会再找你了？”我问。
“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不跟他去。”英子说。“就是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会跟一个老头子到外地去。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辈子在一起，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要真正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