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是在儿子被抓的第三天进京的。他没有坐轿,没有带随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像一个进京赶考的老秀才。他住在城东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每天早出晚归,拜访旧友、门生、故交。但他不找萧衍之,也不找慕容辞鸢,他在等——等他的那些人,替他说话。
朝堂上,弹劾慕容辞鸢的折子开始多了起来。不是明目张胆地弹劾,是旁敲侧击——说他“操之过急”,说他“手段太狠”,说他“不体恤地方”。折子写得漂亮,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挑不出任何毛病。但萧衍之知道,这些折子背后站着一个人。
“福安。”
“奴才在。”
“今天几封?”
“回陛下,七封。”
“比昨天多了两封。”
“是。”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宋明远进京三天,弹劾的折子多了十五封。他的人,遍布朝堂。”
福安不敢接话。萧衍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朕不动他,不是不敢。是在等。”
“陛下等什么?”
“等慕容辞鸢的消息。”
洛阳。客栈。
慕容辞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宋明远进京三天,见了十七个人。十七个人的名字,每一个都标着官职——御史、给事中、翰林、侍郎。每一个都在最近几天递了弹劾他的折子。
“沈鹤亭,这十七个人,都是宋明远的门生?”
“不全是。有的是门生,有的是故交,有的是收了宋家的银子。”
“银子?宋家不是不以钱财见长吗?”
“那是以前。先帝在的时候,宋家替先帝管过银子。先帝留下的那几处藏银,有一处就在宋家的地窖里。”
慕容辞鸢的手指顿了一下。“证据?”
“有。暗卫司的人查到了。宋家地窖里藏着至少五十万两银子,是先帝留下的。宋明远用这些银子,收买朝臣、结交权贵、经营势力。他说的‘人不跑’,其实是银子在跑。”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传令回京。把宋家藏银的证据,送到陛下手里。”
“是。”
沈鹤亭转身要走。
“慢着。还有一件事。”
“统领请说。”
“宋明远的儿子宋子谦,审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开口。但他撑不了多久。暗卫司的人查到了他和先帝的通信,他父亲藏银的证据,还有他这些年在吏部卖官鬻爵的账目。铁证如山,他赖不掉。”
“那就再给他加把火。”慕容辞鸢站起来,“传令回京,让陛下把宋子谦的案子公开审理。让所有人都知道,宋家不是什么清流世家,是先帝的走狗,是贪赃枉法的蛀虫。”
“公开审理?陛下会同意吗?”
“陛下会同意的。因为他知道,这盘棋,不是我跟宋明远在下的。是他跟先帝的残局在下的。宋明远是先帝留下的人,陛下杀他,就是杀先帝的余毒。”
京城。御书房。
萧衍之收到慕容辞鸢的信,看完之后,放在桌上。他面前还放着那十七个人的名单,和宋家藏银的证据。
“福安。”
“奴才在。”
“传旨。吏部侍郎宋子谦贪污受贿、勾结先帝、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三日后,午门公开会审。”
福安吓了一跳。“公开会审?陛下,这——”
“朕说了,公开会审。让所有人都来看,看看宋家的真面目。”
“是。”
福安领旨退下。萧衍之站起来,走到窗前。京城已经入冬了,窗外的树光秃秃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慕容辞鸢。你说得对。这盘棋,不是朕跟宋明远在下。是朕跟先帝的残局在下。先帝死了,但他的手还在。朕要把他的手,一只一只砍掉。”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传令给慕容辞鸢。告诉他——京城的事,朕来处理。中原的事,他来处理。朕和他,一南一北,把这盘棋下完。”
洛阳。客栈。
慕容辞鸢收到萧衍之的回信,看完之后,嘴角微微上扬。
“沈鹤亭。”
“在。”
“陛下说,京城的事他来处理。中原的事我来处理。一南一北,把这盘棋下完。”
沈鹤亭看着慕容辞鸢的脸色。“统领,您笑了。”
“我没有。”
“您笑了。嘴角往上扬了。”
慕容辞鸢收起笑容。“你看错了。”
“臣没有。”
慕容辞鸢瞪了他一眼。沈鹤亭识趣地闭上了嘴。
“传令下去。明天开始,丈量中原的土地。从宋家开始。一寸一寸地量,一亩一亩地量。量完了,该交税的交税,该分田的分田。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是。”
沈鹤亭转身走了。慕容辞鸢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枚黑子。
“萧衍之。你说一南一北,把这盘棋下完。下完之后呢?”
他看着黑子,看了很久。“下完之后,我就回来。回来陪你。”
他把黑子贴在胸口。
窗外,月亮很圆。洛阳的月亮和京城的一样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