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没有江南的富庶,也没有湖广的险峻。中原有的是地。一望无际的平原,黄土飞扬的官道,密密麻麻的村庄和集镇。中原的世家不像江南那样有钱,也不像湖广那样有兵,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江南和湖广都没有的——人。他们是读书人的领袖,是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望族。
慕容辞鸢到洛阳的时候,正是十月底。秋风已经很凉了,吹得官道两旁的杨树哗哗作响,叶子落了一地。他没有住驿站,住进了洛阳城里一间不起眼的客栈。沈鹤亭包下了整个后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统领,中原的世家递了拜帖。明天晚上,宋家在洛阳设宴,请您赴席。”沈鹤亭把一摞拜帖放在桌上,烫金的、洒银的、用锦缎包的,花花绿绿,像一堆精致的糖纸。
“宋家?中原第一家?”
“对。宋家的家主叫宋明远,今年五十多岁,做过先帝的老师。先帝登基后,他告老还乡,回了洛阳。但他在朝中的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他的大儿子宋子谦,现在是吏部侍郎。”
慕容辞鸢拿起宋家的拜帖,翻开。字写得很漂亮,笔锋圆润,是标准的馆阁体。内容也很漂亮——谦卑、恭敬、热情,挑不出任何毛病。越挑不出毛病,就越有问题。
“去。为什么不去?”
“统领,宋家可能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要去。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第二天晚上。宋府。
宋家的宅子没有慕容氏那么大,也没有周家那么气派,但有一种江南和湖广都没有的东西——雅。假山、流水、竹林、梅树,每一处都精心布置,像一幅画。慕容辞鸢走进去的时候,宋明远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不像一个世家家主,更像一个私塾先生。
“慕容统领,久仰久仰。在下宋明远,添为宋氏家主。统领远道而来,在下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宋先生客气了。”
宋明远把慕容辞鸢请进正堂。堂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中原各家家主,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藏着同样的东西——审视。
慕容辞鸢在主宾的位置坐下。沈鹤亭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酒过三巡,宋明远举杯。“统领,在下敬您一杯。您在江南和湖广的所作所为,在下都听说了。佩服,佩服。”
慕容辞鸢端起酒杯,没有喝。“宋先生,本官来中原,只为一件事——新政。”
宋明远的笑容没有变。“新政的事,好说。统领放心,中原各家,一定全力配合。”
“那就好。”
“不过——”宋明远放下酒杯,“统领,在下有一事不明。新政的第二步,丈量天下土地。这地,怎么量?”
“按亩量。一亩一亩地量。”
“统领,中原有句老话——田是活的,人是死的。今天量了十亩,明天就可能变成八亩。后天又变成十二亩。地不会跑,但人会跑。您量得过来吗?”
慕容辞鸢看着宋明远。“宋先生说得对。地不会跑,但人会跑。所以本官不量地。”
宋明远愣了一下。“不量地?那怎么知道各家有多少田?”
“不量地,量人。一个人种多少地,朝廷有规定。一户人家有几口人,能种多少地,朝廷也能算出来。如果一家的田产超过了这个数,那就说明——有人跑了。跑了的人,就是隐户。隐户的田,就是黑田。”
宋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统领高见。在下佩服。”
“宋先生,本官来中原,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新政是陛下的旨意,必须推行。配合的,朝廷有赏。不配合的,朝廷有罚。”慕容辞鸢站起来,“本官还有事,先告辞了。多谢宋先生的酒。”
他走了。沈鹤亭跟在后面。
堂上,十几个人面面相觑。宋明远坐在主位上,端着手里的酒杯,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当晚。客栈。
慕容辞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中原的地图。宋家的田产分布,用红笔标了出来,密密麻麻,几乎占了半个河南府。
“沈鹤亭,宋明远这个人,你怎么看?”
“老狐狸。”
“还有呢?”
“他表面配合,背地里一定在搞鬼。他说的那句话——‘田是活的,人是死的’——不是随口说的,是在试探统领。”
“试探我什么?”
“试探统领知不知道中原的猫腻。”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中原的猫腻,不是隐户,不是黑田,是人。”
“人?”
“对。宋家的势力不在田上,在人上。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的学生遍布天下。他想用‘人’来对抗新政。”
“怎么对抗?”
“弹劾。造谣。煽动。他不会像周世安那样造反,但他会让陛下觉得——新政不得人心,推行新政的人,是祸国殃民。”
慕容辞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所以我不怕他造反。我怕他不造反。”
沈鹤亭皱了皱眉。“统领的意思是?”
“他不造反,我就没有理由动他。我不动他,他就一直在暗处搞鬼。新政推行不下去,不是因为他有田,是因为他有人。”
“那怎么办?”
慕容辞鸢转过身。“把他的‘人’一个一个拔掉。从朝堂开始。”
京城。吏部。
宋子谦坐在自己的公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公文。他是吏部侍郎,正三品,主管官员考核。他的父亲宋明远是中原世家的领袖,他的门生遍布天下。他今年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他迟早要当尚书。
门被推开了。他的下属走进来,脸色发白。“大人,宫里来人了。”
“谁?”
“暗卫司。”
宋子谦的手指微微收紧。暗卫司,是慕容辞鸢的人。慕容辞鸢正在中原推新政,他的人来吏部做什么?
暗卫司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色黝黑,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宋子谦的桌上。
“宋大人,奉慕容统领之命,请大人去暗卫司喝杯茶。”
宋子谦的脸色变了。“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暗卫司没有权力——”
“宋大人,这是陛下的手谕。”
宋子谦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但笔迹他认得——萧衍之的笔迹。“着暗卫司彻查吏部侍郎宋子谦。钦此。”
宋子谦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大人,请吧。”
宋子谦站起来,跟着暗卫司的人走了。他的下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腿在发抖。
当天晚上。洛阳。客栈。慕容辞鸢收到京城的传书——“宋子谦已拿下。正在审。”
他把信烧了。
“沈鹤亭。”
“在。”
“传令回京。告诉陛下——拔掉第一颗牙。还有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一颗一颗拔。”
“是。”
沈鹤亭转身要走。
“沈鹤亭。”
“在。”
“你说,宋明远知道他儿子被抓了,会怎么做?”
沈鹤亭想了想。“他会来求您。”
“他不会来求我。他会去求别人。”
“谁?”
慕容辞鸢看着窗外的月亮。“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