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是在武昌府的衙门口被砍头的。萧衍之没有等,没有审,没有给任何人求情的机会。证据确凿,谋反是死罪,杀。刀落下去的时候,周世安的眼睛还瞪着,瞪着慕容辞鸢的方向。慕容辞鸢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颗人头滚落在地,血溅了三尺远。他没有闭眼。
“统领,您不该看。”沈鹤亭低声说。
“该看。我让他死的,我就该看着他死。”
慕容辞鸢转身,走进衙门。萧衍之坐在正堂上,正在看周家的田产簿册。十万亩田,八千私兵,三千户隐户。他看着那些数字,脸色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陛下。”慕容辞鸢走进来。
“杀了?”
“杀了。”
“周家的人呢?”
“关在大牢里。等候陛下发落。”
萧衍之放下簿册,靠在椅背上。“周家的事,你说怎么办?”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周世安谋反,按律当诛九族。但臣建议——不诛。”
“为什么?”
“因为周家的九族里,有很多人不知道周世安要造反。杀了他们,只会让其他世家更加死心塌地地对抗新政。”
“那你说怎么办?”
“杀首恶,从犯流放,妇孺平民无罪。周家的田产充公,分给佃户。周家的私兵遣散,愿意回家的给路费,愿意当兵的收编。”
萧衍之看着他。“你这样处理,别人会说朕心慈手软。”
“陛下不是心慈手软。陛下是明察秋毫。”
萧衍之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臣不拍马屁。臣只说事实。”
萧衍之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
周世安死后,湖广的世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没有人再敢对抗新政,没有人再敢藏匿田产,没有人再敢养私兵。慕容辞鸢在湖广待了一个月,把周家的田产全部分给了佃户,把周家的私兵全部遣散,把周家的隐户全部登记入册。一个月后,湖广新政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临走的前一天,慕容辞鸢去了周家的田庄。田庄已经空了,佃户们分到了地,正在地里忙活。有人看见他来了,从田里跑上来,跪在田埂上,磕头。慕容辞鸢把他扶起来。
“不用谢我。地是朝廷的,你们好好种,好好交税。日子会好的。”
那人哭着说:“统领,小人种了半辈子的地,从来不知道地是自己的。小人今天才知道,什么叫活着。”
慕容辞鸢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以前不是活着吗?”
“以前不是。以前是牲口。”
慕容辞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转过身,走了。沈鹤亭跟在后面。
“统领,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回京的路上,萧衍之和慕容辞鸢同乘一辆马车。不是萧衍之要求的,是慕容辞鸢要求的。他上了萧衍之的马车,坐在他对面。
“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问。”
“您为什么亲自来湖广?”
萧衍之看着他。“因为你在这里。”
慕容辞鸢的手指微微收紧。“臣问的不是这个。臣问的是——您为什么亲自带兵来?”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因为朕不放心别人来。别人来了,可能会为了抢功,提前攻城。你会死。”
“所以陛下亲自来,是为了保臣的命?”
“对。”
慕容辞鸢低下头。“陛下,您对臣太好了。”
“朕说过,不用你还。”
“但臣想还。”
萧衍之看着他。“你想怎么还?”
慕容辞鸢抬起头。“臣用一辈子还。”
马车里安静了。萧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的‘一辈子’,是什么意思?”
慕容辞鸢没有回答。他把那枚红子从袖中取出来,放在萧衍之的手心里。
“这枚棋子,是臣的。臣把它交给陛下。从今天起,臣的命,臣的人,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的。”
萧衍之看着手心里的红子,沉默了。他把红子攥紧,然后抬起头。
“朕不要你的命。朕要你的人。”
“臣的人,已经是陛下的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从陛下说‘朕想你了’的那天起。”
萧衍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慕容辞鸢。”
“臣在。”
“你这辈子,不许反悔。”
“臣不反悔。”
马车晃晃悠悠,窗外的阳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萧衍之伸出手,握住了慕容辞鸢的手。不是握手腕,是十指相扣。
慕容辞鸢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