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要造反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武昌府。百姓们关上家门，收起摊子，躲进地窖。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告示的碎片，在青石板上打转。周家的私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蝗虫过境，密密麻麻地围住了武昌城。八千私兵，不是五千。
慕容辞鸢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人潮。身后是五百暗卫司的人，和三千守军。三千对八千，守城有余，出城不足。他不需要出城，只需要守住，等萧衍之的援军。
“统领，周世安在叫阵。”沈鹤亭指着城下。
周世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穿铠甲，手里提着一把大刀。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传遍了整座城墙。“慕容辞鸢！你下来！老子不杀你！老子要跟你谈谈！”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他站在城墙上，风吹起他的衣袂，月白色的官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你贴告示，说老子有八千私兵，三万亩黑田，三千户隐户。老子告诉你——你说得对！老子就是有！太祖皇帝当年答应周家世镇湖广，老子就是湖广的王！你一个男后，凭什么来管老子的事？”
慕容辞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凭本官是陛下的臣。凭新政是陛下的旨意。凭你周世安——是大周的臣，不是湖广的王。”
周世安的脸涨成了紫色。“放你娘的屁！大周？大周是老子的！太祖皇帝打下江山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
“太祖皇帝打下江山，是为了让百姓吃饱饭。你呢？你让百姓吃饱了吗？”慕容辞鸢指向城下那些私兵，“你的兵，是你的佃户。他们给你卖命，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你让他们来打朝廷，打完了，他们能得到什么？能得到你的一句‘好样的’？还是能多吃一碗饭？”
私兵们沉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看了看。
周世安急了。“别听他的！他在挑拨离间！打进城，每人赏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从哪来？”慕容辞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从你们的租子里来。你们交了三倍的租子，他拿你们的钱，来买你们的命。你们死了，他再换一批人。你们的妻儿，他的佃户。你们的田，他的地。你们世世代代，都是他的奴隶。”
私兵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把刀放下了。
周世安举起大刀，砍了一个放下刀的士兵。“谁敢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血溅在青石板上，士兵们吓得后退了几步。慕容辞鸢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周世安。你杀自己人。你连自己的兵都杀，你还配当他们的主？”
城墙上，沈鹤亭低声道：“统领，他疯了。”
“他没疯。他是急了。他知道，他的八千私兵，有一半不想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等天黑。等援军。”
援军。萧衍之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京城。御书房。
萧衍之收到慕容辞鸢的急报，是在周世安围城的当天下午。八百里加急，送信的人跑死了两匹马。他拆开信，看了一遍，脸色铁青。
“福安。”
“奴才在。”
“传令。京畿驻军两万，即刻南下湖广。朕亲自带队。”
福安吓了一跳。“陛下又要御驾亲征？”
“对。”
“可是——江南的事刚办完，您还没歇——”
“朕说了，传令。”
福安不敢再说了，领旨退下。萧衍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湖广，武昌府。慕容辞鸢在城里，城外有八千私兵。他的手指点在武昌府的位置上，用力按了一下。
“慕容辞鸢。你撑住。朕来了。”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
武昌府。当夜。
周世安没有攻城。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的八千私兵，白天被慕容辞鸢说动了至少两千人，士气低落。如果强行攻城，只怕还没爬上城墙，自己的人就先跑了。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两天，重新整顿军心。
慕容辞鸢知道他在等什么。“沈鹤亭，周世安今晚不会攻城。但我们也不能闲着。”
“统领的意思是？”
“夜袭。不用打赢，只要让他们睡不好。人一累，就容易乱。一乱，就容易散。”
“是。”
沈鹤亭带着两百人，趁夜摸出了城。他们没有打杀，只是放火、敲锣、喊叫。周家的营地里乱成一锅粥，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以为朝廷的援军到了，到处乱跑。一夜折腾了三次，天亮的时候，八千私兵个个眼圈发黑，腿发软。
周世安气得暴跳如雷。“慕容辞鸢！你这个小人！有种出来打！”
慕容辞鸢站在城墙上，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看着城下疲惫不堪的私兵，开口了。“周家的兵，你们听着。朝廷的援军，三天之内就到。到时候，你们是跟着周世安一起死，还是放下刀，回家种地？你们自己选。”
私兵们互相看着，有人开始往后退。周世安挥刀砍了两个，但这一次，没有人怕了。因为所有人都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烟尘——不是三天，是现在就来了。
萧衍之的援军，到了。
两万京畿驻军，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官道上涌出来。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字——“周”。
周世安的私兵彻底崩溃了。八千多人，跑了一半，剩下一半跪在地上，把刀举过头顶。周世安被自己的亲兵按住了——不是投降，是被绑了。他们绑了他，交给朝廷，换自己的命。
萧衍之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穿着银色铠甲，腰佩长剑，面无表情。他的马踏过私兵丢弃的刀枪，踏过满地的旗帜，踏过周世安摔在地上的头盔，停在城门前。
城门开了。慕容辞鸢从城里走出来，站在萧衍之的马前，仰头看着他。
“陛下。您来了。”
“朕来了。”
“臣答应过陛下，活着等您。”
萧衍之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慕容辞鸢面前，看着他。慕容辞鸢的官服上全是灰，脸上有风吹出来的红印子，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萧衍之伸出手，拂去他肩上的灰。“你答应的事，都做到了。”
“陛下也是。”
两个人对视。萧衍之的手从慕容辞鸢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周世安呢？”
“被他的亲兵绑了。在城里。”
“杀了。”
“陛下不审？”
“审什么？他要造反，证据确凿。杀。”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是。”
萧衍之转过身，走向城里。慕容辞鸢跟在他身后。两万援军，浩浩荡荡地开进武昌府。百姓们从家里探出头来，看见“周”字大旗，看见穿着银色铠甲的皇帝，看见穿着月白色官服的男后。有人跪下了，有人哭了，有人喊“万岁”。
萧衍之没有看他们。他走在前面，慕容辞鸢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像一首无声的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