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辞鸢离开京城的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承天门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沈鹤亭牵马站在一旁,也没有打伞。两个人,两匹马,一辆马车,在雨中站了很久。
“统领,该走了。”沈鹤亭说。
“走吧。”
慕容辞鸢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承天门。门洞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来送。他转过头,催马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萧衍之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福安撑着伞站在一旁,伞全撑在萧衍之头上,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陛下,娘娘走远了。”
“朕看见了。”
“那咱们回宫?”
“再站一会儿。”
福安不敢再说话。萧衍之站在城楼上,雨越下越大,他的龙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湖广。武昌府。
慕容辞鸢到的时候,是第七天的傍晚。湖广比江南远,路也比江南难走。山路多,水路多,世家也多。湖广的世家和江南不一样——江南的世家有钱,湖广的世家有兵。他们世代镇守湖广,手里有私兵、有地盘、有百姓,像一个个独立王国。
慕容辞鸢没有去知府衙门,直接去了武昌府最大的世家——周家。周家家主周世安,六十多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看起来不像一个世家家主,更像一个将军。他站在周府门口,看着慕容辞鸢从马背上下来,拱手作揖。
“慕容统领,久仰大名。”
“周先生,本官来湖广,只为一件事——新政。”
周世安的笑容没有变。“统领,新政的事,好说。先进来喝杯茶。”
慕容辞鸢跟着他走进周府。周府比慕容氏的老宅还大,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岗哨不是家丁,是兵——穿着盔甲,带着刀,站得笔直的兵。
慕容辞鸢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正堂上,茶已经泡好了。周世安请慕容辞鸢上座,自己坐在下首。沈鹤亭站在慕容辞鸢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统领,在下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新政的事,在下听说了。江南的慕容氏、张氏、王氏,都交了税。在下不是不想交,是在下交不起。”
慕容辞鸢端着茶盏,没有喝。“周先生,你有私兵五千,良田十万亩,你告诉本官,你交不起税?”
周世安的笑容僵了一下。“统领,私兵是朝廷允许的。太祖皇帝当年亲口答应,湖广周氏世镇湖广,永享免税之权。太祖皇帝的旨意,还在在下家里供着。”
“太祖皇帝已经死了。现在的皇帝是萧衍之。他的话,才是旨意。”
周世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统领,你这话说得太满了。”
“满不满,不是你说了算。”慕容辞鸢放下茶盏,站起来。“周先生,本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交出田产簿册,按新政纳税。三天之后,本官会派人来查。查出一亩没报的,按律治罪。”
他转身走了。周世安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当晚。驿站。
慕容辞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湖广的地图。周家的田产,用红笔标了出来,密密麻麻,占了半个武昌府。
“沈鹤亭,周家有私兵五千。我们有多少人?”
“暗卫司在湖广的暗桩,三百人。加上从京城带来的,一共五百。”
“五百对五千。打不过。”
“所以不能打。”
“那怎么办?”
慕容辞鸢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不打周家。打他的根。”
“什么根?”
“田。周家的十万亩田,不是自己种的,是佃户种的。佃户不在地契上,不在户籍上,是隐户。和江南一样。”
“统领的意思,还是老办法?分田给佃户?”
“对。但不是直接分。是先查。查清楚周家到底有多少隐户,多少黑田。查清楚了,再动手。”
“周家不会让我们查。”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在查。”慕容辞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沈鹤亭,你亲自去。带几个人,扮成商贩,混进周家的田庄。找到那些佃户,问清楚情况。”
“是。”
沈鹤亭转身走了。
慕容辞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湖广的月亮和江南的一样圆,但他觉得,湖广的夜风里没有桂花香,只有血腥味。
接下来的十天,沈鹤亭带着人,扮成商贩、货郎、乞丐,混进了周家的田庄。他们一家一家地找,一家一家地问,把周家的佃户情况摸了个底朝天。
第十一天,沈鹤亭回来了。
“统领,查清楚了。周家有隐户至少三千户,黑田至少三万亩。佃户交的租子,是朝廷规定的三倍。周家每年从佃户身上刮走的银子,至少二十万两。”
慕容辞鸢的手指微微收紧。“还有呢?”
“还有——周家在暗地里招兵买马。私兵不止五千,至少有八千。他们在山里藏了兵器、粮草,准备造反。”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证据呢?”
“有。臣找到了周家和先帝的通信。先帝在的时候,周家就是他的钱袋子。先帝的船队,周家出了一半的银子。先帝死了,周家不甘心。他们在等机会。”
“什么机会?”
“等新政在湖广推行不下去。只要新政一败,他们就可以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造反。”
慕容辞鸢把那些证据一页一页地翻完。“传令回京。告诉陛下——湖广周家,意图谋反。请陛下调兵。”
“是。”
沈鹤亭转身要走。
“沈鹤亭。”
“在。”
“调兵的同时,把周家的黑田、隐户、私兵的情况,全部贴出去。贴满武昌府的大街小巷。让百姓知道,周家不是什么为民请命,是要他们的命。”
沈鹤亭的眼睛亮了一下。“是。”
当天晚上。武昌府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百姓围在告示前,有人认字,念给不认字的人听。念完了,所有人都在骂周家。
“三千户隐户!三万亩黑田!租子三倍!这是要我们死啊!”
“还为民请命?请他妈的命!”
“周世安这个狗贼!”
消息传到周府,周世安正在吃饭。他听完下人的回报,把碗摔了。
“慕容辞鸢!你找死!”
他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传令下去。周家所有私兵,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