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臣也想陛下”说出口之后,慕容辞鸢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但第二天早朝,萧衍之还是那个萧衍之,坐在龙椅上,批折子,议事,退朝,和以前一模一样。慕容辞鸢也还是那个慕容辞鸢,坐在龙椅左边,听政,沉默,散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不远不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福安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散朝的时候,萧衍之叫住了慕容辞鸢。“中午来御书房用膳。”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福安伺候了萧衍之十五年,从没听他说过“用膳”这个词。他说的是“吃饭”。
慕容辞鸢点了点头,没有说“臣遵旨”,也没有跪,就这么点了点头。福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娘娘这是恃宠而骄了?但他不敢说。中午。御书房。案上摆着几道菜,不多,但精致。一碗鸡汤,一碟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一碗米饭。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糕。
慕容辞鸢走进来的时候,萧衍之已经坐下了。“坐。吃饭。”
慕容辞鸢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有说话。御书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萧衍之先开口。“江南的事,你办得很好。那二十七个世家,四万三千亩田,分给佃户之后,百姓怎么说?”
“高兴。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要给陛下立长生牌位。”
“朕不要长生牌位。朕要他们吃饱饭。”
慕容辞鸢放下筷子。“陛下,新政在江南推行了第一步。但第二步、第三步,更难。”
“朕知道。世家不会善罢甘休。杜青山只是一个小喽啰,后面还有人。”
“臣已经让沈鹤亭去查了。”
“查到了吗?”
“还没有。但臣怀疑,杜青山背后的人,不在江南,在京城。”
萧衍之的手指顿了一下。“京城?”
“对。杜青山是杜文远的堂弟。杜文远在诏狱里,但他的人还在外面。先帝留下的势力,没有清理干净。”
萧衍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怀疑谁?”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臣暂时没有证据。但臣有一个办法。”
“说。”
“引蛇出洞。”
萧衍之看着他。“怎么引?”
“新政的第二步——丈量天下土地。江南只是开始,接下来是湖广、中原、关中。动静越大,蛇越容易出洞。”
萧衍之想了很久。“好。你去办。朕在京城,给你看着。”
“是。”
两个人继续吃饭。萧衍之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慕容辞鸢碗里。“多吃点。瘦了。”
慕容辞鸢看着碗里的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陛下,您对臣这么好,臣怕还不起。”
萧衍之看着他。“你不用还。朕对你好,不是要你还。”
“那是为什么?”
萧衍之低下头,继续吃饭。“因为没有别人。”
慕容辞鸢怔了一下。没有别人。这四个字,比“朕想你”更重。他低下头,把碗里的桂花糕吃完了。
下午。暗卫司。
慕容辞鸢坐在堂上,面前摊着全国地图。江南已经标完了,接下来是湖广、中原、关中。一步一步,从南到北,从易到难。
沈鹤亭站在他旁边。“统领,湖广的世家比江南还难缠。他们手里有私兵,不好对付。”
“私兵多少人?”
“三家加起来,至少五千。”
“五千。比先帝的五万少多了。”
“但他们是地头蛇,地形熟,百姓怕他们。”
慕容辞鸢看着地图上的湖广。“不怕。先礼后兵。愿意交田的,按新政补偿。不愿意交的——”
“怎样?”
“那就打。”
沈鹤亭深吸了一口气。“统领,打起来,会死人的。”
“新政推行不下去,饿死的人更多。”慕容辞鸢的声音很平静。“沈鹤亭,你跟着我,不是为了不死人。是为了死更少的人。”
沈鹤亭沉默了片刻。“臣明白了。”
“传令下去。暗卫司所有人,七天后,随我南下湖广。”
“是。”
当天晚上。御书房。
慕容辞鸢来辞行。萧衍之正在批折子,听到他要走,手里的笔停了。
“又要走?”
“新政第二步,湖广。臣必须亲自去。”
“去多久?”
“不知道。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萧衍之放下笔,看着他。“朕刚把你等回来,你又要走。”
慕容辞鸢垂下眼。“陛下,臣——”
“朕知道。新政是你的事,朕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活着回来。完完整整地回来。”
慕容辞鸢抬起头,看着萧衍之。“臣答应。”
萧衍之从案后走出来,走到慕容辞鸢面前。他的手伸出去,这一次没有停在空中,落在了慕容辞鸢的头发上。很轻,很慢。
“去吧。朕在京城等你。”
慕容辞鸢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退。他感受着那只手放在他头顶的重量,很轻,但很重。重到他的眼睛发酸。
“臣走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福安。”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娘娘他——”
“朕还没说完。朕是太惯着他了。但朕愿意。”萧衍之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他要去湖广,让他去。他要掀桌子,朕陪他掀。他要杀天下所有的笼子,朕给他递刀。”
他拿起笔。
“因为他是慕容辞鸢。”
当晚。新房。
慕容辞鸢在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包袱就够了。但他把那两枚棋子和那封信也放进了包袱里。
沈鹤亭站在门口。“统领,明天一早出发。”
“知道了。”
“您不去和陛下道个别?”
“道过了。”
“那臣退下了。”
“沈鹤亭。”
“在。”
“你说,陛下为什么对臣这么好?”
沈鹤亭沉默了片刻。“因为陛下心里有您。”
慕容辞鸢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知道。”
“那您——”
“我也有他。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慕容辞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天下变成没有人会被关起来的地方。”
沈鹤亭看着他的背影。“做完之后呢?”
慕容辞鸢沉默了很久。“做完之后,我就回来。回来陪他。”
窗外,月亮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