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辞鸢离开苏州的那天,天还没亮。他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马车被火把的光照得昏黄。沈鹤亭在一旁清点行装——其实没什么好点的,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走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包袱。多出来的,是那摞厚厚的卷宗,和袖中那封信。
“统领,可以走了。”沈鹤亭说。
“走。”
慕容辞鸢翻身上马,没有坐马车。他想骑马。想快一点。从苏州到京城,一千二百里,他骑马走过一次,用了两天。那次是因为萧衍之在等他。这次也是。
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苏州城的百姓还没有起床,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商贩在支摊子。有人认出了慕容辞鸢,站在路边拱手作揖,喊了一声“统领走好”。慕容辞鸢没有应,催马出了城门。
沈鹤亭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跟了统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统领这么着急。
官道上,两匹马,一前一后,跑得飞快。晨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但慕容辞鸢不觉得冷。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方——官道的尽头,是京城。
他想起了第一次去东海的时候。那次也是骑马,也是一个人,但他走得很慢。因为他不知道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这次他知道。京城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说——“朕想你。”
马跑得更快了。
京城。承天门。
慕容辞鸢到的时候,是第二天的黄昏。夕阳把城墙染成了暗红色,城门前的长队还没散。他勒住马,在城门口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三个字——“承天门”。
上次回来,是东海之战后。他浑身是伤,趴在马车里,萧衍之守在他身边。这次回来,他好好的。伤口已经好了,江南的事也办完了。他是完整的。
“统领,进宫吗?”沈鹤亭问。
“进宫。”
他没有回新房换衣裳,没有洗脸,没有喝水,直接去了御书房。福安在门口站着,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娘!您回来了!陛下,陛下在里面,奴才这就去通报——”
“不用。”
慕容辞鸢推门进去。
御书房里点着灯,烛火摇摇晃晃。萧衍之坐在案后,面前的折子摞了半人高,他正在批,听到门响,抬起头。两个人对视。
慕容辞鸢站在门口,满身灰尘,脸上有风吹出来的红印子。萧衍之坐在灯下,手里握着笔,笔尖还蘸着朱砂。谁都没有说话。
萧衍之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来了?”
“回来了。”
“江南怎么样?”
“办完了。”
“瘦了。”
“没瘦。”
“骗人。”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萧衍之放下笔,从案后走出来,走到慕容辞鸢面前,伸出手,拂去他肩上的灰。动作很轻,和上次一模一样。
“为什么骑马?”
“因为臣答应过陛下,会回来。”
“你答应了,就会回来。朕知道。”
慕容辞鸢垂下眼。萧衍之的手停在他肩上,没有拿开。
“朕给你的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
“看了?”
“看了。”
萧衍之看着他。“那三个字,你看了,没什么想说的?”
慕容辞鸢抬起头。他看着萧衍之的眼睛,看了很久。
“臣想说的,都在路上了。”
“什么意思?”
“臣骑了两天的马,想了两天。想了无数句话,但见到陛下,都忘了。”
萧衍之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很暖的笑。
“朕也是。”
他的手从慕容辞鸢肩上移开,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去换身衣裳。脏了。”
“是。”
慕容辞鸢转身走了。福安在门口探着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萧衍之的脸。陛下在笑。不是那种“朕赢了”的笑,是那种“人回来了”的笑。
福安在心里嘀咕:陛下这是真的栽了。
当晚。新房。
慕容辞鸢脱了满是灰尘的外袍,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那两枚棋子还在——黑子和红子并排,像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知道了。回来吧。朕想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臣也想陛下。”写完,看了看,又划掉了。想了想,又写了一遍,这次没划掉。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出新房,走到御书房门口。门还开着。
“陛下。”
萧衍之抬起头。
“臣忘了说一句话。”
“什么话?”
“臣也想陛下。”
御书房安静了。萧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知道了。”
就两个字,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
慕容辞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到新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说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算计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很轻很甜的笑。
“萧衍之。我说了。”
窗外,月亮很圆。京城没有桂花,但他闻到了——从南方飘来的,很淡,很远,像他心里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