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拉欣确实手段非凡,财力强大,只半个月的时间,便为凉州运来三千石粟米,五百匹阿拉伯战马,一千把锋利的大食弯刀。
更珍贵的是猛火油。诸葛文亲自试验,以油浇木,点燃后火焰竟持续燃烧两个时辰不灭,且越烧越旺,泼水反而助燃。
“此物守城,可挡一千精兵,大食王子说的不错。这确实是个好东西!”诸葛文大为激动。
冷锋站在城头,望着南方。那里,乞活军正在逼近长安。而长安,魏甫林不会坐以待毙。
“将军,”杨镇山走上城楼,“羌地来消息了。虎烈送您的三百头羊明后天可到,后续三羌以牛羊换盐铁的生意,也开始着手。”
“好!苏清雪巾帼胜须眉,她跟三羌的关系还真处理得好。”冷锋赞道。
“苏姑娘在羌地这些日子,帮他们调解了许多部族纠纷,我们派的医者教了他们许多治病疗伤之法,农人也教了会了他们不少垦殖之术。”杨镇山眼中放光,“苏姑娘说,羌人不是蛮子,是缺引路之人。三部首领也感受到了将军的真心实意,说只要将军一句话,三部愿各出三百勇士加入西凉军,共抗外敌。”
羌人勇士擅骑射,熟山地,是绝佳的斥候游击战力。九百生力军,此时何等珍贵。
冷锋望向羌地方向,道:“告诉苏姑娘,说我对三部首领的心意万分感谢。但要约法三章:若羌兵参战,需遵西凉军纪;战场上,听我号令;若有死伤,抚恤与西凉军相同。”
“是。”
夕阳西下,将城墙染成血色。冷锋看着夕阳,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守边的人,朋友要多多的,敌人要少少的。”
父亲用三十年,守住了西凉,却守不住家人。
他呢?
*
议事厅里,诸葛文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西凉,不是中原,而是整个天下。从东海之滨到西域葱岭,从漠北草原到南诏密林,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在目。
“将军请看。”诸葛文指着江南,“乞活军周铁衣部,从江南一路往长安。沿途流民加入,现已有二万余人。虽多是乌合之众,但声势浩大,关中震动。”
他又指向河北:“前年水患未平,去年蝗灾又起,今春瘟疫肆虐。冀州、幽州,十室九空,百姓生存艰难,多有铤而走险者。”
他再指向中原:“洛阳粮仓被焚,疑是流民所为。漕运断绝,江南粮米运不进关中。”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长安:“而我们的陛下,据说近来常有服食丹药后而昏迷不醒的现象。太医署束手无策,朝政尽归魏甫林。魏甫林打算调陇佑、河西两镇兵马入京‘护驾’……”
冷锋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乞活军起义,皇帝昏迷,魏甫林调兵……这是乱局,也是变局。
“陇佑节度使郭义那边如何说?”
“他的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非常明白:若长安有变,愿听将军调遣。”诸葛文压低声音,“但他要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诸葛文一字一句,“要将军打出“清君侧,诛奸相、正朝纲’之名,联合天下藩镇,共讨魏甫林。”
冷锋心中剧震。清君侧,这是要掀翻棋盘。成,则魏甫林伏诛,西凉昭雪;败,则天下共讨,死无葬身之地。
“其他藩镇呢?”
“朔方李辉态度暧昧。幽州、平卢、河东三镇与魏甫林素有嫌隙,若有人牵头,或会响应。剑南、岭南、山南地处偏远,多会观望。唯淮南、镇海、浙东三镇是魏甫林嫡系,必会死战。”
冷锋没说话,沉默着在厅中踱步,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如困兽挣扎。
冷锋沉默半晌,又问道:“江南那边有何动静?”
“江南……”诸葛文苦笑,“水患未平,流民四起,自顾不暇。但江南世家,多与魏甫林有隙,可暗中联络。”
“将军,”一旁的王敢忍不住叫道,“此乃千载良机。魏甫林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若此时不起兵,待他平定流民、稳住朝局,下一个要灭的,必是西凉。”
“我知道。”冷锋停下,“但六万西凉军,要对抗的,是整个天下。”
“不是对抗,是联合。”诸葛文目光炯炯,“郭义有兵三万五,李辉有三万,幽州等三镇各二万。若联合,可达十万之众。再加乞活军二万余人,关中流民……”
“乌合之众。”冷锋摇头,“兵不在多而在精。这些人各怀鬼胎,真打起来,谁肯死战?谁愿为先?”
“所以需要一面旗帜。”诸葛文看着他,“一面天下人都认的旗帜。”
冷锋懂了。这旗帜可以是“清君侧”,可以是“诛奸相”,但举旗之人必须有威望,必须身负血仇,必须是——冷铁心之子。
父亲死了,但他的名字,还能用。
同时,也是让他冷锋当出头鸟,将他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容我想想。”冷锋遥望祈连山,心中波澜起伏。
这一想,便是三天
三天里,他独坐书房内,看父亲曾经批注过的兵书,看父亲曾与各方往来的信件,看父亲曾经在边角写下的零散思绪。那些字迹力透纸背,仿佛还能看见父亲伏案疾书的身影。
第四日清晨,他推门而出,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却是清明如洗。
“传令。”他对等候在外的众人说道,“第一,派使者去见郭义,告诉他,西凉愿为先锋,但他需联络诸镇,共举大旗。”
“第二,联络乞活军周铁衣,赠粮千石,刀甲五百。告诉他,西凉愿与乞活军共讨魏甫林。”
“第三,”他顿了顿,“以我名义写一篇檄文,传檄天下。不写清君侧,不写诛奸相,写——”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如铁:
“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李氏失德,奸相当道,当共讨之。”
厅中顿时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安宁的寂静——安宁的寂静是踏实的、温暖的。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寂静,是刀出鞘前那一瞬间的寂静。
这二十个字,不是清君侧,诛奸相,而是公然造反。不只要讨伐魏甫林,更是要问罪李氏皇族。
“将军,”杨镇山不无忧虑,哑声道,“这……这是要起兵造反、改朝换代啊!一定要慎重。开弓没有回头箭。”
“陛下服丹昏迷,已无治国之能。魏甫林把持朝政,天下涂炭。”冷锋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个朝廷,救不了了。与其修修补补,不如推倒重来。”
他目注诸葛文:“先生,檄文你来写。多抄几份,撒遍天下。”
*
夕阳西下时,冷锋走进祠堂。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的两盏油灯亮着,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供桌上,父亲的牌位和母亲的牌位并排而立。父亲的牌位是新的,漆色光亮;母亲的牌位是刚刻的,木纹清晰。
他在蒲团上跪下,上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在昏暗的光线中升腾,像一缕缕思念,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父亲——”他轻声道,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您忠了一辈子,换来的是毒害与刺杀。您守了西凉三十年,换来的是皇帝的猜忌、宰相的算计、朝廷的背叛。您教儿子要忠君爱国,可君不君,国不国,忠谁?爱谁?”
他顿了顿。
“儿子不孝,要走另一条路了。您……莫怪儿子。”
香烟袅袅,牌位静默。
没有回答。
但冷锋觉得,父亲听见了。
他磕了三个头,起身,转身大步走出祠堂。
门外,夕阳如血,将整座凉州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校场上,上万将士正在集结。刀甲鲜明,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他们个个虎背熊腰,背弓挎刀,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冷锋站在点将台上,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台下,上万将士列阵。横成行,纵成列,鸦雀无声。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他。远处,百姓们站在校场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大食商人们站在货车上,伸长脖子望。
冷锋手中握着檄文。但他没有念,只是看着台下这些面孔——有跟父亲一辈的老兵,有一起长大的兄弟,有新收的士卒。
“今日之前,你们有的是戍卒,有的是流民,有的是牧民,有的是俘虏。”他声音朗朗,传遍校场,“但从今日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西凉军!”
风卷大旗,猎猎如雷。
“有人问我,西凉要什么?”他举起檄文,“要粮?要地?要称王称霸?”
“都不是。”他忽然将手中檄文撕成两半,抛下高台。纸片在风中如雪纷飞。
“西凉要的,只是活着。有尊严地活着,不跪,不爬,要站着活!”
“朝廷不给活路,我们就自己开路。北漠不让活,我们就杀出血路。天下人若都不让活——”
他拔出大风刀,直指苍穹:
“那我们就告诉天下,西凉人,是怎么活的!”
台下先是一寂。
然后,不知谁先喊出:“站着活!”
接着是十人,百人,千人,最后是万人齐吼:
“站着活!站着活!站着活!”
声震苍穹,四野皆闻。
冷锋收刀,望着这片沸腾的校场,望着那些面孔上燃烧的火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西凉不再是边陲一镇,不再是苟延残喘的孤城。
它是一颗火种。
而火种既燃,便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