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回京后的第七天,慕容辞鸢收到了京城来的密信。不是萧衍之写的,是沈鹤亭转交的——暗卫司的情报。信上只有一行字:“江南残余势力勾结,欲对新政不利。”
慕容辞鸢看完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地上,像一小堆黑色的雪。
“沈鹤亭。”
“在。”
“查到了吗?谁在领头?”
“还没有。但线索指向松江。有人在松江秘密串联,联络了至少七个世家。他们的目标是——让新政在江南推行不下去。”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松江。王世贞的地盘。”
“王世贞已经归顺,但不是所有人都服他。松江还有几个小世家,表面顺从,暗地里在搞鬼。”
“名单。”
沈鹤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慕容辞鸢接过来,扫了一眼。七个名字,都是松江一带的小世家,比不上慕容氏、张氏、王氏,但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亩地。
“他们想做什么?”
“据线报,他们准备在收税的时候闹事。组织佃户抗税,把水搅浑。如果朝廷镇压,他们就说是新政逼反了百姓。如果朝廷不镇压,税就收不上来。”
慕容辞鸢把名单放在桌上。“什么时候?”
“半个月后。秋收的时候。”
秋收。那是新政征税的第一个节点。江南的税,按田亩征粮,秋收后一个月内缴清。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闹事,新政的第一步就会踩空。
“王世贞知道吗?”
“不知道。臣没有告诉他。”
“告诉他。”慕容辞鸢站起来,“让他来见我。”
松江。王世贞的庄子。
慕容辞鸢到的时候,王世贞正在田里割稻。他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握着镰刀,动作利落。看见慕容辞鸢来了,他从田里走出来,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统领,您怎么来了?”
“出事了。”
王世贞的笑容消失了。两个人走进屋里,慕容辞鸢把名单递给他。王世贞看完,脸色铁青。
“这几个王八蛋。臣以为他们已经老实了,没想到在背后搞鬼。”
“他们要在秋收的时候闹事。你这边,会不会有人跟着?”
王世贞想了想。“臣手下有几个庄头,和他们有来往。臣不敢保证全都干净。”
“那就查。三天之内,查清楚。该抓的抓,该换的换。”
“是。”
慕容辞鸢转身要走。
“统领。”王世贞叫住他,“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这些人敢闹事,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松江这些小门小户,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朝廷对着干。他们背后,一定有人。”
慕容辞鸢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王世贞咬了咬牙。“臣觉得,是先帝留下的人。先帝经营了十七年,不可能只有慕容氏、张氏那几家。他在暗处还埋了不少钉子。新政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坐不住了。”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所以本官来了。”
他走出屋子,翻身上马。沈鹤亭跟在后面。
“统领,回苏州?”
“不。去松江城。本官要看看,这七个名字后面,还藏着谁。”
松江城。夜。
慕容辞鸢没有住驿站,住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沈鹤亭包下了整个后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慕容辞鸢坐在窗前,面前摊着松江的地图。七个世家的田产分布,用红笔标了出来,零零散散地散落在松江府的各个县。
“沈鹤亭。”
“在。”
“这七家的田产,加起来两万七千亩。但他们的户籍人口,只有不到三百户。三百户人,种两万七千亩地?种得过来吗?”
沈鹤亭愣了一下。“统领的意思是,他们隐瞒了人口?”
“不是隐瞒人口,是隐瞒了佃户。这些田,不是他们自己种的,是佃户种的。佃户不在地契上,不在户籍上,是隐户。隐户不交税,不服役,朝廷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世家养着他们,用他们种地,用他们闹事,用完了就扔。”
慕容辞鸢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
“秋收的时候,如果他们鼓动佃户抗税,朝廷镇压,死的不是世家的人,是佃户。佃户死了,朝廷背上骂名。佃户活着,世家继续吸血。里外里,世家不亏。”
沈鹤亭的眼睛亮了。“统领的意思是,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把佃户拉过来?”
“对。佃户要的不是闹事,是活路。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不会跟着世家闹。”
慕容辞鸢站起来,走到窗前。
“传令下去。从明天起,暗卫司的人分赴这七个县,找到那些佃户。告诉他们——新政之后,他们的租子会降,他们的日子会好过。如果他们愿意站出来指证世家,朝廷给他们分田。”
沈鹤亭怔了一下。“分田?”
“对。分田。世家隐瞒的田产,充公之后,分给佃户。这是新政的第二条。”
沈鹤亭深吸了一口气。“统领,这一步迈得太大。”
“不大。迟早要迈。早迈比晚迈好。”
慕容辞鸢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萧衍之在京城等我的消息。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接下来的十天,慕容辞鸢跑了七个县。每一个县,他都亲自去,亲自找那些佃户。他不是坐在衙门里等他们来,而是走到田埂上、走到窝棚里、走到那些连窗户都没有的土房子里。他看见佃户的孩子们光着脚,穿着破衣服,肚子圆滚滚的——不是吃饱了,是水肿。他看见佃户的女人在挖野菜,锅里煮的是发黑的糠。他看见佃户的男人蹲在田埂上,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蹲下来,和他们说话。
“你们种的地,是谁的?”
“张家的。”“李家的。”“王家的。”
“你们一年到头,能吃饱吗?”
沉默。有人摇头,有人低下头,有人眼泪掉了下来。
“新政之后,你们的租子会降。朝廷会重新丈量土地,把世家多占的田分给你们。你们自己种,自己收,只交朝廷的税,不交世家的租。”
有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有人不敢相信,问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当场就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慕容辞鸢把他们扶起来。
“不用谢我。谢陛下。这是陛下让你们过好日子。”
第十一天,有人来投了。不是佃户,是世家的人。一个姓李的家主,五十多岁,跪在慕容辞鸢面前,浑身发抖。
“统领,臣有罪。臣招了。那七家,不是自己要闹事的。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谁?”
“京城来的。姓杜。说是先帝旧部,手里有先帝留下的名单和银子。他说,只要我们在秋收的时候闹事,他保我们全家平安。”
杜。慕容辞鸢的手指微微收紧。杜文远?不,杜文远在诏狱里,不是他。是另一个杜。
“他叫什么?”
“杜……杜什么来着……杜青山。”
慕容辞鸢看向沈鹤亭。沈鹤亭点了点头。“臣去查。”
第十二天。沈鹤亭回来了。“统领,查到了。杜青山,杜文远的堂弟。杜文远下狱后,他逃出了京城,带着先帝留下的一批银子,来了江南。他在松江、杭州、湖州三地串联,联络了至少二十个世家。他的目标不是抗税,是——刺杀您。”
慕容辞鸢的眉头皱了一下。“刺杀我?”
“对。他说,慕容辞鸢一死,新政就推不下去了。陛下会震怒,会派兵镇压江南。到时候,天下大乱,先帝的旧部就可以趁机起事。”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他在哪?”
“杭州。藏在一间当铺里。”
“抓。”
“是。”
沈鹤亭转身要走。
“沈鹤亭。”
“在。”
“抓活的。”
“是。”
当夜。杭州。一间当铺的后院。
杜青山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巴,嘴里塞着破布。他挣扎着,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沈鹤亭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杜青山,你涉嫌谋反,奉陛下之命,抓你归案。”
杜青山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沈鹤亭一挥手,暗卫司的人把他拖走了。
沈鹤亭站在原地,看着那间破败的当铺。桌上有账本,有信件,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慕容辞鸢在江南的行踪,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
沈鹤亭把地图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
“统领。您被人盯上了。”
他走出当铺,翻身上马。
“传令回苏州。告诉统领——杜青山已抓。但还有同伙,没有落网。”
苏州。驿站。
慕容辞鸢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块桂花糕。他放下筷子,看了沈鹤亭的信。
“还有同伙。”
他把信烧了。
“沈鹤亭。你回来。我们一个一个抓。”
窗外,月亮很圆。江南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慕容辞鸢站起来,走到窗前。
“萧衍之。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你等着。我把这些刀子,一把一把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