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陆文渊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第二天谈判的场景。他想过很多种可能——阿史那烈暴怒,阿史那烈冷笑,阿史那烈当场翻脸,阿史那烈开出天价条件。每一种可能他都想好了应对的话,但真到了那个时刻,话能不能说出口,他自己也没底。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推开门,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惊澜比他更早,已经站在院中,一身白衣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像一个雪人。
“睡不着?”沈惊澜转过身来看着他。
“睡不着。”陆文渊走到他身边,“沈大哥,你睡得着吗?”
“也睡不着。”沈惊澜笑了笑,“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冷。这地方比京城冷太多了。”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雪光映得天地间一片清冷,连呼吸都变成了一团团白雾。
“文渊,今天的谈判,我主谈,你补充。”沈惊澜忽然开口,“阿史那烈认识我,但不认识你。你在旁边听着,我说漏了的地方你补上。但我没让你说话的时候,你一个字都别说。”
“好。”
“还有,”沈惊澜转过头看着他,“不管阿史那烈说什么,不要生气。谈判桌上,谁先生气谁就输了。”
“我不生气。”陆文渊说,“我这个人,不太会生气。”
沈惊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也是。你只会跳河。”
陆文渊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沈惊澜已经转身走了,白色的衣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辰时,谈判的队伍出发了。
沈惊澜带了十个人——陈武和九个亲兵,加上陆文渊和秦昭。秦昭依旧是一身黑衣,骑在马上,跟在队伍最后面,和往常一样一言不发。
谈判的地点在两军中间的一片空地上,离雁门关大约五里。突厥人已经提前搭好了一座帐篷,帐篷很大,能容纳二三十人,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中央生着一个火盆,暖意融融。
阿史那烈还没有来。
沈惊澜带着人进了帐篷,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来。陆文渊坐在他右手边,陈武坐在他左手边,其余人站在身后。秦昭没有进帐篷,而是站在门口,靠着帐篷的柱子,抱着胳膊,像一尊门神。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帐篷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陆文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帐篷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阿史那烈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铠甲,而是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貂皮帽,看起来不像一个突厥可汗,倒像一个中原的富商。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惊澜脸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沈侍郎,好久不见。”
“可汗别来无恙。”沈惊澜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
阿史那烈在主位坐下,目光从沈惊澜身上移到陆文渊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书生也来了。沈惊鸿舍得让你来?”
陆文渊没有说话。沈惊澜替他回答了:“文渊是我的幕僚,我来谈判,他自然要来。”
“幕僚?”阿史那烈笑了,笑声很大,在帐篷里回荡,“一个断了手指的幕僚?沈侍郎,你们大晟朝是没人了吗?”
陆文渊的手指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可汗,我们言归正传。”沈惊澜放下茶碗,语气不卑不亢,“您集结十五万大军南下,想要什么?”
阿史那烈收起了笑容,盯着沈惊澜看了片刻。
“遗诏。”
“遗诏不在我们手里。”
“那在谁手里?”
“在陛下手里。”
阿史那烈的眼睛眯了起来。“陛下?哪个陛下?你们那个皇帝,皇位来得不正,他也配叫陛下?”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陈武的手按上了刀柄,几个亲兵也绷紧了身体。陆文渊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茶碗稳稳地端着。
“可汗,”沈惊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们今天是来谈判的,不是来吵架的。您要遗诏,遗诏不在我们手里。您要别的,我们可以谈。”
“别的?”阿史那烈冷笑了一声,“我要北境三城,你们给吗?”
“不给。”
“我要每年十万两白银的岁币,你们给吗?”
“不给。”
“那你要给我什么?”
沈惊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阿史那烈面前。
“这是陛下给您的亲笔信。”
阿史那烈拿起信,拆开,看了起来。他的脸色随着信上的内容不断变化——先是阴沉,然后是惊讶,最后是铁青。
“你们皇帝什么意思?”他把信拍在桌上,“他说要打就打,大晟朝不怕?他知不知道我手里有十五万大军?他知不知道他的边关守军只有三万?”
“他知道。”沈惊澜说,“但他也知道,可汗的十五万大军,粮草只够吃两个月。两个月打不下边关,突厥的冬天就来了。大雪一封山,可汗的十五万大军,能回去多少?”
阿史那烈的脸色变了。
陆文渊在心里暗暗佩服沈惊澜。这句话不是皇帝信上写的,是沈惊澜自己加的。皇帝的信上只有“要打就打”四个字,后面的那些话,是沈惊澜临时发挥的。他赌的是阿史那烈看不懂汉字,只能靠翻译。翻译是他的人,怎么说都行。
阿史那烈盯着沈惊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侍郎,你比你妹妹狡猾多了。”
“多谢可汗夸奖。”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阿史那烈的笑容收了起来,“我阿史那烈在草原上长大,什么没见过?大雪封山?我从小在雪里长大,不怕雪。你们的皇帝在宫里长大,没见过雪。他才是怕雪的人。”
沈惊澜没有说话。
帐篷里的气氛越来越僵。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落在地毯上,很快就灭了。
陆文渊放下茶碗,开口了。
“可汗,您要遗诏,是为了什么?”
阿史那烈看向他,目光锐利。“为了什么?为了让你们大晟朝自己打自己。你们内乱了,我突厥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可您有没有想过,遗诏公开之后,大晟朝不会内乱?”
阿史那烈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遗诏上写的继承人是晋王。晋王已经公开表示,他不想当皇帝。他说他要留在边关,当一个小兵。一个不想当皇帝的人,不会为了遗诏去打仗。”
阿史那烈的眉头皱了起来。
“晋王的话,您可能不信。但您想想,如果晋王真的想当皇帝,他早就从边关回来了。他为什么不回来?因为他不想当。”陆文渊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可汗,遗诏对您来说,没有用。您拿到遗诏,也挑不起大晟朝的内乱。因为没有人会跟着一个不想当皇帝的人造反。”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阿史那烈盯着陆文渊看了很久,久到陆文渊觉得自己可能要被砍头了。
然后阿史那烈忽然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沈惊鸿的书生,果然有两下子!”
他收住笑,看着陆文渊,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你叫什么名字?”
“陆文渊。”
“陆文渊。”阿史那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看了看沈惊澜。
“沈侍郎,今天不谈了。你回去想想,我也回去想想。三天之后,我们再谈。”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帐篷。
突厥人陆续退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沈惊澜一行。
陆文渊坐在原地,手里的茶碗还端着,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过后的虚脱。
沈惊澜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说得好。”他说。
陆文渊抬起头,看着沈惊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赞许,没有欣慰,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秦昭从门口走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陆文渊面前。
“喝点热的。”他说,“你的嘴唇白了。”
陆文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慢慢地咽了下去。
“走吧。”沈惊澜站起来,“回关。”
一行人出了帐篷,骑上马,往雁门关的方向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些疼。陆文渊低着头,让斗篷的帽子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回到雁门关的时候,周虎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他一脸焦急,看到沈惊澜和陆文渊安然无恙地回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谈成了吗?”
“没有。”沈惊澜翻身下马,“三天后再谈。”
“那他这三天会不会——”
“不会。”沈惊澜打断他,“他要真想打,今天就不会跟我们谈了。他也在犹豫。十五万大军的粮草,撑不了太久。他比我们急。”
周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夜,陆文渊在房间里写信。
“惊鸿,今天的谈判没有谈成。阿史那烈说要再想想,三天后继续谈。沈大哥说他比我们急,因为他的粮草撑不了太久。我觉得沈大哥说得对。阿史那烈虽然看起来很凶,但他其实很犹豫。他不想打,他想要遗诏。但遗诏不在我们手里,他拿不到。所以他不知道该打还是该谈。也许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你在京城好好养伤,不要担心我们。文渊。”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交给陈武。
陈武接过信,犹豫了一下。“陆公子,今天的信,还要送吗?”
“送。每天都送。”
陈武点了点头,拿着信出去了。
陆文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整个边关都染成了白色。远处,突厥人的营地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他知道,三天后的谈判,不会比今天轻松。
但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