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出发时青州还在下秋雨,走了三天,雨变成了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打在车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陆文渊掀开车帘往外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野。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像两条并行的疤痕。
沈惊澜骑马走在马车旁边,披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紫,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沈大哥,上车来吧。”陆文渊掀开车帘喊他,“外面冷。”
“不冷。”沈惊澜头也不回。
“你嘴唇都紫了。”
沈惊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红,但还握得住缰绳。他没有上车,而是加快了马速,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秦昭骑马走在最后面,始终保持着十几丈的距离。雪落在他的黑衣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水渍。他不戴帽子,不戴围巾,就那么光着头、光着脖子,任由风雪往脸上打。
“秦昭!”陆文渊又喊,“你进来避避雪!”
秦昭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陆文渊叹了口气,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马车里比外面暖和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把沈惊鸿给他的那件红披风裹在身上,披风很大,把他整个人包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披风上有沈惊鸿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还有铁锈和风沙的气息。他把脸埋进披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感觉到她在身边。
傍晚,队伍在一个驿站停了下来。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马厩和客房,后面是驿丞一家住的地方。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看到沈惊澜的官凭,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安排了最好的几间房,又让老婆烧了一大锅热水,煮了一锅热汤面。
“大人,您这是要去边关?”驿丞一边倒茶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是。”沈惊澜接过茶碗,没有喝,放在桌上暖手。
“听说边关在打仗,突厥人来了好多人,黑压压的,像蚂蚁一样。”驿丞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这时候去,不怕吗?”
“怕。”沈惊澜说,“但怕也得去。”
驿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陆文渊坐在火盆边,烤着冻僵的手。火盆里烧的是木炭,没有烟,但有一股淡淡的焦味。他的手冻得通红,断指的地方尤其怕冷,一冷就疼,疼得钻心。他把手凑近火盆,让火舌舔着指尖,慢慢暖着。
“文渊。”沈惊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明天就到边关了。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事?”
“阿史那烈要的是遗诏。遗诏在陛下手里,不在我们手里。我们拿什么跟他谈?”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用蜡封住了,蜡上压着一枚印章——是皇帝的私印。
“陛下给我的。”陆文渊说,“临行前,内侍送到沈府的。”
沈惊澜拿起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有拆开。
“里面写了什么?”
“陛下说,遗诏在他手里,但他不会用遗诏去换和平。他说,大晟朝的和平,不靠割地,不靠赔款,不靠把祖宗的东西交出去。他要我告诉阿史那烈——要打就打,大晟朝不怕。要谈就谈,大晟朝也不怕。但想拿遗诏做文章,门都没有。”
沈惊澜把信封放回桌上,看着陆文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文渊点了点头,“意味着我们这次去,可能谈不成。谈不成,就是打。一打,惊鸿就得来。”
沈惊澜沉默了。
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她一定会来的。”沈惊澜说,“不管伤好没好,她都会来。所以我们不能谈不成。”
陆文渊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和沈惊鸿一模一样的倔强。
“我尽力。”他说。
当夜,陆文渊又写了一封信。
“惊鸿,我们已经到了边关附近,明天就到雁门关了。周虎派人来送信,说突厥人还在往南移动,但速度比预想的慢,可能是在等什么。沈大哥说,他们可能在等阿史那烈的命令。阿史那烈这个人疑心重,做什么事都要反复想,不像他父亲那样雷厉风行。这也许是我们谈判的筹码。你在京城好好养伤,不要担心我们。文渊。”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交给陈武。陈武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陆公子,驿站的马跑不了太快,这封信送到京城,至少要五天。”
“五天就五天。总比不送强。”
陈武点了点头,拿着信出去了。
陆文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驿站的天花板很低,木头横梁上挂着一层灰,边角有蛛网,在烛火的映照下像一幅没人看的画。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惊鸿的样子——银甲红披,骑在黑马上,从长街那头疾驰而来。
他想她了。
才分开几天,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北上。
中午时分,雁门关的轮廓出现在雪幕中。灰黑色的城墙,高耸的箭楼,城墙上插着大晟朝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刀枪在雪光中闪着寒光。周虎站在最前面,披着一件厚重的铁甲,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颧骨,看起来狰狞可怖。
“沈大人!”周虎大步迎上来,朝沈惊澜抱拳,“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谈判。”沈惊澜翻身下马,“阿史那烈在哪里?”
“在三十里外扎营。昨天晚上到的,大概有五万人,后面的还在路上。”周虎顿了顿,看了陆文渊一眼,“陆公子也来了?将军知道吗?”
“知道。”陆文渊从马车上下来,“她让我来的。”
周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去说。外面冷。”
雁门关的守将府不大,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周虎把最好的那间正房让给了沈惊澜,自己搬到了厢房。陆文渊被安排在沈惊澜隔壁,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边关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叉叉。
“陆公子,这是将军让人送来的。”周虎递过来一个包袱,“前几天到的,说是给你的。”
陆文渊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厚厚的棉袍,灰蓝色的面料,里子是羊皮的,摸着就很暖和。棉袍的领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沈”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沈府的绣娘做的。包袱里还有一封信,只有一行字——“边关冷,多穿点。别生病。”
陆文渊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雪花落在城墙的垛口上,一层一层地积着,像给这座古老的关隘披上了一件白色的铠甲。远处,突厥人的营地在雪幕中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蛰伏的野兽。
陆文渊穿上那件棉袍,走到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阿史那烈就在那里。
明天,他要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