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陆文渊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看到窗纸上映着灰蒙蒙的光,雨点打在屋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衣。青衫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边,是沈惊鸿昨晚送过来的,上面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推开门,院子里湿漉漉的,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沈惊澜已经站在走廊下了,一袭白衣,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正在看雨。
“醒了?”沈惊澜转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吗?”
“还没。”
“先吃。吃饱了上路。”
两个人去了饭厅。沈府的厨娘已经备好了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煮鸡蛋。陆云鹤比他们更早,已经坐在桌前了,面前的粥碗空了一半。
“爹,你怎么起这么早?”陆文渊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睡不着。”陆云鹤放下筷子,看着儿子,“你第一次出远门,我心里不踏实。”
“爹,我不是第一次出远门。我去京城读书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那不一样。那时候你是去读书,现在是去谈判。跟突厥人谈判,刀架在脖子上,一句话说错就没命了。”
陆文渊没有接话,低头喝粥。
沈惊鸿走进来的时候,陆文渊正好喝完最后一口粥。她今天没有穿银甲,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胡服,腰间佩着一把短刀,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明显的青痕,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哥,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她问沈惊澜。
“准备好了。马车在门口等着。二十个亲兵,陈武带队。”
“文渊,你的书带了没有?”
“带了。”陆文渊拍了拍身边的包袱,“还有你让我带的兵书。”
沈惊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饭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陆文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惊鸿,我走了。”
沈惊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什么“保重”,没有说什么“早点回来”,只是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把折进去的一角翻出来,抚平。
“到了边关,听我哥的话。他说什么你做什么,别逞强。”
“好。”
“还有,每天写一封信,让人送回来。我知道路上不方便,但能写多少写多少。”
“好。”
沈惊鸿的手停在他衣领上,没有收回来。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陆文渊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惊鸿,我会回来的。”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我知道。你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马车在沈府门口等着。陈武带着二十个亲兵,骑着马,列成两列。沈惊澜上了第一辆马车,陆文渊上了第二辆。陆云鹤站在门口,撑着伞,看着儿子的马车缓缓驶离,雨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浑然不觉。
沈惊鸿站在他旁边,没有撑伞,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
“伯父,进去吧。雨大。”
陆云鹤摇了摇头。“再站一会儿。”
马车在雨中穿行,穿过长街,穿过城门,穿过郊外的田野。陆文渊掀开车帘,回望京城的方向。雨雾中,京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水天一色之间。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青州。
青州是去边关的必经之路,也是陆文渊的父亲曾经教书的地方。沈惊澜提议在青州歇一晚,补充些粮草,顺便打听一下突厥人的动向。
陆文渊下了马车,站在青州城门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对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因为父亲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三年,因为赵五在这里守了二十三年的秘密,因为账册藏在这里的山上,因为永安皇帝的遗愿在这里沉睡了很多年。
“陆公子,走吧。”陈武牵着一匹马走过来,“沈大人在前面的客栈等您。”
客栈不大,在青州城的主街上,二楼有四五间客房。沈惊澜已经包下了整个二楼,亲兵们住在一楼,围成一个圈,把楼梯口守得严严实实。
陆文渊进了自己的房间,放下包袱,正要倒杯水喝,门被人敲响了。
“文渊,是我。”沈惊澜的声音。
陆文渊打开门,沈惊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地图。
“进来坐。”
沈惊澜走进来,把地图在桌上摊开。地图上标注着突厥人的兵力部署、边关的防线、粮道的路线,密密麻麻的红点和黑线看得人眼花。
“从青州往北,再走五天就到边关了。根据最新的情报,阿史那烈的十五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往南移动。最快七天,最晚十天,他就会抵达边关。”
陆文渊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得抓紧。”沈惊澜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这是雁门关,边关的第一道防线。守将是周虎,你认识。他会接应我们。”
陆文渊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突厥营地。
“沈大哥,你觉得阿史那烈会答应谈判吗?”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好说。阿史那烈这个人,反复无常。他可能答应,也可能不答应。我们去了,可能活着回来,也可能回不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沈惊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苦涩,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惊鸿不能去。她的伤还没好,去了就是送死。我是她哥哥,我不去谁去?”
陆文渊沉默了。
“你呢?”沈惊澜问,“你为什么去?”
“因为惊鸿不能去。”陆文渊说出了和沈惊澜一模一样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当夜,陆文渊在房间里写信。给沈惊鸿。
“惊鸿,我们已经到了青州。明天继续北上。沈大哥很好,我也很好,勿念。你的兵书我带着了,路上看了几页,还有不懂的地方,等我回来你再讲给我听。你在京城好好养伤,不要偷偷练枪,刘善说你的伤不能用力,你要听话。文渊。”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用蜡封住,压了一枚铜钱——没有印章,只能用铜钱代替。
门外传来敲门声。
“陆公子,有个人来找您。”陈武的声音。
陆文渊打开门,看到陈武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黑衣,黑裤,面容苍白,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昭。
“你怎么来了?”陆文渊有些意外。
“跟你们一起去边关。”秦昭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阿史那烈欠我一条命。我爹的命。我去讨。”
陆文渊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一点都不比父亲少。
“你打算怎么讨?”
“不知道。”秦昭喝了一口水,“到了再说。”
陆文渊没有再问。他回到桌边,又写了一封信。这一次不是写给沈惊鸿的,是写给父亲的。
“爹,我到青州了。这里是您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我替您看了看。城不大,但很热闹,街上的人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听起来像唱歌。赵五让我告诉您,他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今年开了很多花,香气飘了半条街。您的砚台我带在身上了,每天都用。文渊。”
他把信折好,和给沈惊鸿的信放在一起,交给陈武。
“麻烦你,让人送回京城。”
陈武接过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秦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陆文渊坐在他对面,借着烛火的光,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红点和黑线。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得像两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