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地铁站终于安静了,但陆寻的心跳始终压不下去。他死死盯着铜像上那行字 ——"你们还有七天"—— 像是被烙铁烫进了他的眼球里,闭上眼还能看到那几个字的残影,在手电筒熄灭之后的黑暗中不断闪烁。他使劲眨了几次眼,残影才慢慢消退。
手电筒的金属外壳在掌心里微微发烫,他松开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握得太紧,以至于僵硬得几乎伸不直了,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祝遥蹲在铜像的另一侧,手机屏幕的冷蓝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在黑暗中勾勒出来。她反复放大那张坐标纸的照片,巨大的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动作不自觉地越来越慢。北纬 38 度 51 分,东经 113 度 32 分,太行山脉。她把那串数字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几遍,像要把每一个数字刻进视网膜最深的地方。
"你打算去吗?" 陆寻打破了沉默。
"我爸在那边。" 祝遥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有点反常,"不存在去不去的问题。只有什么时候去的问题。"
"七天。" 江亦驰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从刚才开始他脸上的血色就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谢无妄只说了七天。七天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他什么都不说清楚。这座神墟重启?彻底关闭?还是直接原地爆炸把整个站台炸上天?他永远只给线索不给答案,让你自己猜。"
"他不想让咱们等。" 陆寻站起身,目光定定落在那面已经恢复完整的混凝土墙上。他知道墙后面有什么。"他让咱们选。"
"选什么?"
"选去不去太行山脉。七天不是倒计时 —— 是准备时间。如果我们打算去,就得在这几天里把所有能查的资料查完、该安排的安排妥当。"
话音落下,废弃站台陷入了一段很长的沉默。头顶的通风口外面传来极远处的车流声,那声音轻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第一座神墟的体验还没有消化完,第二座神墟的坐标已经摆在了面前。而那些刻在铜像上的文字,像是从三千年前伸出来的一只手,在暗处等着他们做出最终决定。
陆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二十三点十七分。他们在站台里待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精神和身体都像被拧干的毛巾。他正准备说先回去 —— 脚下的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不是塌方 —— 是一种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脉冲式震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深处用力跳了一下,震波穿过土层直达地表。
三个人同时低头看向脚下,江亦驰在那一瞬间从靠墙的姿势弹直了身体,所有疲惫在这一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听到没有?" 祝遥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听到了。不是从地底 —— 是从那面混凝土墙后面传来的。那些拍打声又开始响了。但这次不是昨晚那种统一节奏的敲打 —— 是乱序的、急促的、毫无规律的,像是那些容器里的所有东西都意识到他们要走了,正在用残余的最后一点力气疯狂拍打容器壁,试图挽留。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数百个鼓手同时击鼓却没有指挥。
混凝土墙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那不是新的裂缝 —— 是昨晚那道大裂缝在闭合时没有完全对齐留下的一道痕迹,肉眼几乎不可见。但此刻它正在从内部缓慢地被撕开,边缘处有细碎的白色粉末簌簌落下,在暗光中反射出微弱的荧光。
裂缝里透出来的不再是淡蓝色的光芒 —— 是暗红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在高强光照射下的颜色,从那道窄缝中挤出来,照亮了周围几平方米的地面。那光落在陆寻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温热感。
陆寻的右眼开始灼热,眼球深处像被点燃了一根火柴。他捂住右眼,指缝间透出肉眼可见的鎏金色微光。
"它在召唤我们。" 祝遥的声音沙哑,"不是让我们进去 —— 是让我们看。最后一眼。看完它就彻底关闭了,这是它最后剩下的一点点能量。"
陆寻走上前,把右眼对准那道发光的窄缝,忍着刺痛感。透过那道宽度不到一毫米的缝隙,他看到了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记忆图书馆在解体。那些悬浮着的透明记忆容器正从虚空中坠落,一个接一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光膜上碎裂,透明的记忆液体从碎裂的壳体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条发着微光的河流。
所有河流全部流向同一个方向 —— 记忆海洋的正中央。在那里,所有光河汇聚到一面巨大的圆形石壁上。石壁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像一面被打碎之后又重新拼合起来的镜子。
此刻那些裂纹正从最中心开始逐一亮起金色的光芒 —— 像有人握着一支金色的毛笔,沿着每一道裂缝缓慢地描画,一笔一画精准得像是被编好程序执行的程序。金色的光沿着裂纹蔓延,拼合成一个巨大的人影 —— 无头,和那尊铜像一模一样的轮廓,在石壁表面缓慢浮现,每一道金光都在精准地勾勒他庞大身躯上的每一根线条。
第一座神墟,在彻底关闭之前,正在用它残余的全部能量展示它的主人 —— 刑天。那尊被斩首的上古存在花了他三千年的时间,只为了换来这最后一次显形。
"你们还有七天。"
陆寻猛然后退一步。裂缝在下一瞬间迅速闭合,所有光芒消失,废弃站台重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他右眼深处残留的那股灼热感,像烙印一样告诉他 —— 刚才他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