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回书院的第三天,关于他的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听说了吗?陆文渊攀上了沈将军,住在沈府里,跟入赘似的。”
“什么入赘?人家沈将军看上的,那是他的福气。你倒是想入赘,沈将军看得上你吗?”
“听说他还断了一根手指,为了沈将军断的。在边关,替沈将军挡刀。”
“挡刀?他一个书生,挡什么刀?”
“谁知道呢。也许是真的,也许是编的。”
这些流言陆文渊不是没听到,但他当做没听到。他每天准时到学堂,准时听讲,准时记笔记,下课后就坐在座位上温书,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他的沉默反而让流言更加猖獗,有人说他心虚,有人说他高傲,有人说他被沈将军管得太严,不敢在外面乱说话。
“文渊,你别理那些人。”一个同窗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们都是嫉妒你。沈将军那样的人物,他们八辈子也够不着。”
陆文渊抬起头,看了那个同窗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辩解,是觉得没必要。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他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也不想堵。他只在意一个人的看法,那个人不在书院里。
傍晚,沈惊鸿准时出现在书院门口。
这次她没有骑马,是走来的。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武馆教习,而不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她靠在书院门口的石狮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陆文渊走近一看,是一本兵书——《孙子兵法》。
“你看这个?”他有些意外。
“看不懂。”沈惊鸿合上书,老实地说,“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你教我?”
“好。”陆文渊接过书,塞进自己的包袱里,“晚上教。”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小贩开始收摊了,卖馄饨的老汉在收拾碗筷,卖糖葫芦的年轻人扛着草靶子往家走,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有一种人间烟火的踏实。
“文渊,今天有人欺负你吗?”沈惊鸿忽然问。
陆文渊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哥说,书院里有人在传你的闲话。说你是入赘的,说你断手指是为了讨好我,说你是靠女人才住进沈府的。”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沈惊澜会关注这些事,更没想到沈惊澜会把它们告诉沈惊鸿。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沈惊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你去把他们都打一顿?”
“对。”
陆文渊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他笑得有些无奈,有些心疼,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柔软。
“沈惊鸿,你不是我的护卫。你是我……”他顿了顿,耳根微红,“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不能什么事都靠你。”
沈惊鸿怔了一下,耳根也跟着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街边的馄饨摊,声音闷闷的:“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再说一遍。”
“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沈惊鸿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战场上那种凌厉的光,而是一种柔软的、湿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陆文渊,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在大街上亲你。”
陆文渊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拉着她的手快步往前走,头都不敢回。身后传来沈惊鸿的笑声,清朗得像秋天的风。
沈府,后院。
晚饭后,陆文渊和沈惊鸿坐在桂花树下。石桌上摊着那本《孙子兵法》,陆文渊指着第一页,一句一句地给她讲。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句话的意思是,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关系到军民的生死、国家的存亡,不能不认真考察。”
沈惊鸿撑着下巴听,听得很认真,但眉头一直皱着。
“这些我都知道。在战场上,谁不知道这个?”
“知道和能说出来不一样。”陆文渊说,“你心里有,但你说不出来。别人问你为什么要这样打仗,你说不上来。这就是读书和没读书的区别。”
沈惊鸿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打了十年仗,凭的是直觉和经验,从来没想过这些直觉和经验可以用文字表达出来。
“继续讲。”她说。
陆文渊翻到第二页,正要开口,沈惊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色不太好看。
“惊鸿,边关急报。”
沈惊鸿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也变了。
“阿史那烈又来了?”
“不是阿史那烈。”沈惊澜的声音很低,“是突厥的新可汗。阿史那烈的父亲死了,阿史那烈继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集结了十五万大军,说要替他父亲报仇。边关的守将请求增兵。”
沈惊鸿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我明天就出发。”
“不行。”沈惊澜摇头,“你的伤还没好。”
“皮外伤,不碍事。”
“沈惊鸿!”沈惊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不要每次都这样。你是人,不是铁打的。你的左肩挨了一刀,才养了几天?你去了边关,能拿枪吗?”
沈惊鸿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她的左肩虽然不疼了,但还不能用力。拿枪可以,但刺出去的力量不到平时的一半。这样的状态上战场,等于送死。
“我去。”陆文渊忽然开口。
沈惊鸿和沈惊澜同时看向他。
“你说什么?”沈惊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说,我去边关。”陆文渊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去打仗,是去谈判。阿史那烈要的是遗诏,不是边关的城池。我去告诉他,遗诏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他要打,打下来的也是废墟。他要谈,我们可以谈。”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阿史那烈恨你,你去就是送死。”
“他不会杀我。”陆文渊说,“我死了,他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他会留着我,跟我谈。谈成了,他拿到他想要的。谈不成,他再杀我也不迟。”
“你拿命在赌?”
“对。”陆文渊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每次上战场,不也是在拿命赌?”
沈惊鸿被他的话噎住了。
沈惊澜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别争了。我去。”他说,“我是兵部侍郎,代表朝廷去谈判,名正言顺。文渊跟我一起去,当我的幕僚。惊鸿留在京城养伤,等伤好了,再来换我们。”
沈惊鸿看着哥哥,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沈惊澜说完,转身走了。
桂花树下只剩下沈惊鸿和陆文渊两个人。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陆文渊伸手合上那本《孙子兵法》,把它收进包袱里。
“等我回来,再给你讲。”他说。
“好。”沈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没有说“你别去”,没有说“我担心你”,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一个粗糙,一个细腻,一个温热,一个微凉。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这一次,他们要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