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文渊从马上跳下来,腿有些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沈惊鸿把马交给马夫,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握着他的时候却不觉得硌,反而有一种踏实的厚感。
“明天还去书院?”她问。
“去。先生说明天要讲策论,不能缺。”
“那我明天还来接你。”
“好。”
两人走到后院,陆云鹤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看书。他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和普通的教书先生没什么两样。谁也想不到,这个人身上藏了二十三年的秘密,经历过追杀、逃亡、丧妻之痛。
“爹。”陆文渊走过去,“我回来了。”
陆云鹤摘下老花镜,看着儿子和沈惊鸿牵在一起的手,笑了笑。“回来了就好。饭在锅里,还热着。沈将军也一起吃?”
“好。”沈惊鸿也不客气,拉着陆文渊往饭厅走。
饭桌上,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沈惊鸿吃得不快不慢,陆文渊吃得很慢,陆云鹤吃得很少。桌上的菜不多,一荤两素一汤,是沈府的厨娘做的,味道一般,但热乎。
“文渊。”陆云鹤放下筷子。
“嗯。”
“林知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陆文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爹怎么知道林知远的事?”
“赵五告诉我的。赵五在青州的时候,见过林知远。他替三王爷去青州传递消息,赵五见过他几面。”陆云鹤叹了口气,“那孩子我见过,几年前他来书院找你,远远地看过一眼。眉眼周正,说话也客气,不像个坏人。”
“他不是坏人。”陆文渊说,“他只是选错了路。”
“选错了路的人,也得承担后果。”陆云鹤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帮不了他。但你可以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人在最难的时候,需要有个人记得他。”
陆文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陆文渊没有去书院。
他跟先生请了假,去了一趟大理寺的牢房。沈惊鸿要陪他去,被他拒绝了。他说这是他的事,他想自己去。
大理寺的牢房在城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陆文渊在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狱卒才慢吞吞地带着他往里走。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低矮的牢房,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人——有衣衫褴褛的乞丐,也有穿着锦袍的官员。他们都低着头,缩在角落里,像一群被遗忘的幽灵。
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关着林知远。
他坐在干草堆上,穿着一身灰色的囚衣,头发散着,脸上有伤,但精神还好。看到陆文渊,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
“文渊,你真的来了。”
“你写了信,我能不来吗?”陆文渊在牢房的木栅前蹲下来,隔着栅栏看着他,“你要被流放了?”
“嗯。大理寺判的,流放岭南。后天出发。”林知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要被流放的人。
“去哪里?”
“琼州。最南边,过了海就是。”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琼州,大晟朝最南端的流放地,瘴气弥漫,十去九不回。林知远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文渊,我对不起你。”林知远忽然说,声音有些发颤,“你把我当朋友,我却在背后害你。三王爷让我盯着你,把你的行踪告诉他。我做了。我帮他传递消息,帮他盯你的梢,帮他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你断了一根手指,也有我的份。”
陆文渊的手指蜷了一下。断指的地方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伤口在疼,还是心里在疼。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来了。”
林知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狼狈极了。
“文渊,你知道吗?我后悔了。”他的声音哽咽着,“我从牢里看到外面的天,蓝蓝的,有几只鸟飞过去。我就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天这么蓝?怎么没发现鸟飞得那么好?”
陆文渊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当官、发财、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才是最重要的。现在关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反而觉得那些都不重要。”林知远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文渊,你替我好好活着。考上进士,当个好官,替老百姓做点事。我做不到了,你替我做。”
陆文渊点了点头。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壶酒,隔着栅栏递进去。酒壶不大,是沈府厨房里装料酒的壶,他洗干净了,灌了满满一壶黄酒。
“喝吧。暖暖身子。岭南那边冷,不比京城。”
林知远接过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他也顾不上擦。
“好酒。”他说,“比我在外面喝过的都好。”
“这是我爹自己酿的。他每年秋天酿一坛,埋在桂花树下,过年的时候挖出来喝。”陆文渊顿了顿,“今年这坛,本来是准备给我成亲的时候喝的。”
林知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我更得喝了。你成亲的酒,我先替你尝一口。”
他又灌了一大口,把酒壶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文渊,你走吧。别在这里待太久,晦气。”
陆文渊站起来,隔着栅栏看了他一眼。
“知远。”
“嗯。”
“到了琼州,好好活着。别死。”
林知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酒壶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文渊转身走了。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了一会儿墙。
他的手在发抖。
出了大理寺,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污浊的空气全部吐了出去。
沈惊鸿靠在墙边等他,一身深蓝色劲装,手里拿着一根草,叼在嘴里。看到他的脸色,她把草吐掉,走过来。
“见过了?”
“见过了。”
“还好吗?”
“不好。”陆文渊低下头,“他说他后悔了。”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街上,谁都没有说话。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气息。陆文渊走得很慢,沈惊鸿也跟着他走得很慢。
“惊鸿。”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沈惊鸿想了想,说:“因为没有人生来就是坏人。都是一步一步走错的。走错了一步,为了掩盖那一步,又走错了一步。越走越远,回不了头。”
“那林知远还能回头吗?”
沈惊鸿摇了摇头。“回不了头了。但他后悔了,这比不后悔强。”
陆文渊没有再说话。
回到沈府的时候,陆云鹤正在院子里晒书。地上铺了一大块布,上面摊着几十本书,都是他当年从青州带出来的,有些书页已经发黄发脆,有些被虫蛀了洞,但他一本都舍不得扔。
“回来了?”陆云鹤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见过了?”
“见过了。”
“他怎么样?”
“后悔了。但晚了。”
陆云鹤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翻书。他把一本虫蛀得厉害的书拿起来,小心地抖掉上面的虫屑,放在一边。
“文渊,你记住。人这一辈子,不怕走错路,就怕不知道自己在走错路。林知远知道了,这就够了。”
陆文渊蹲下来,帮父亲一起晒书。父子俩蹲在院子里,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抖,安静得像两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