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还活着,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晒桂花。秋日的阳光很好,桂花铺了满满一竹匾,金灿灿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他站在院门口,想喊一声“娘”,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桂花糕做好了,在灶台上,自己去拿。”
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枕边——那方刻着“清心”二字的砚台放在枕侧,是他昨晚临睡前特意放在那里的。砚台冰凉,触感细腻,像母亲的手。
他起身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把砚台收进包袱里。今天要回书院了,功课落下了太多,先生那里要挨骂,同窗那里要应付,还有春闱——明年春天的会试,是他答应过沈惊鸿的。
“文渊,吃饭了。”陆云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文渊推开门,看到父亲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粥碗上搁着一碟咸菜。陆云鹤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晨光里看起来像顶着一头雪。他笑了笑,把粥碗递过来。
“你爹我手艺不行,就会煮粥。你将就吃。”
陆文渊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煮得很稠,有些糊味,但还能入口。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
“爹。”
“嗯。”
“你以前也给我娘煮粥吗?”
陆云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煮。你娘嫌我煮得不好,说糊味太重。但她每次都喝完。”
陆文渊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沈惊鸿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把银枪,正在晨光中练枪。她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但动作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凌厉,银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呼呼的风声。看到陆文渊走出来,她收了枪,把枪立在墙边。
“去书院?”
“去书院。”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
沈惊鸿没有理他,走到马厩牵出了那匹黑马。陆文渊看着她牵马的动作,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从长街上纵马而来,银甲红披,像一团烧穿了暮色的火。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太霸道了,不讲理,不给人留余地。现在他觉得,霸道有什么不好?霸道的人才不会丢下你。
“愣着干什么?上马。”沈惊鸿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
陆文渊握住她的手,被她拉上了马背,坐在她身后。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脸贴着她的后背。晨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气息。
“陆文渊。”
“嗯。”
“好好读书。考上了进士,我嫁你。考不上——”
“考不上也嫁?”
沈惊鸿被他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考不上也嫁。但我会不高兴。”
“我会考上的。”陆文渊把脸埋在她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不让你不高兴。”
国子监在城东,离沈府不远,骑马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沈惊鸿勒马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
陆文渊跳下马,整了整衣冠,提着包袱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站在马前,仰头看着沈惊鸿。
“怎么了?”沈惊鸿低头看他。
“晚上你来接我吗?”
沈惊鸿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得不重,但陆文渊还是捂住了额头。
“来接你。天天接。”
陆文渊的耳根红了,转身快步走进了书院。
国子监的学堂里,同窗们已经坐了大半。陆文渊刚踏进门,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文渊!你终于回来了!听说你去了青州?那边怎么样?”
“听说你跟沈将军一起去的?真的假的?”
“沈将军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凶?”
陆文渊被问得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好,只好敷衍了几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把包袱里的书和砚台拿出来,一一摆好。
“文渊。”林知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文渊的手指微微一顿。林知远——那个给他送过信、帮过他忙、后来被查出是三王爷暗探的同窗。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林知远了,听说他被关在大理寺的牢里,等着审问。
他转过头,看到林知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脚上戴着镣铐,身后跟着两个狱卒。学堂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知远,有人面露不屑,有人面露同情,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
林知远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到陆文渊面前,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文渊,这是我写给你的。等我不在了,你再打开看。”
陆文渊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用蜡封住了,蜡上压着一枚印章,是林知远的私印。
“你要去哪里?”陆文渊问。
林知远没有回答,转身跟着狱卒走了。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的锤子。
陆文渊拿起那封信,没有拆。他把信夹进书里,压在最底下。
国子监的先生李学士走进学堂,看到陆文渊回来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开始讲课。讲的是《春秋》,左丘明的传,微言大义,一字褒贬。陆文渊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记了满满三页纸。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林知远。
林知远是他的同窗,也是他的朋友。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在月光下谈论理想。林知远说他想当谏官,专门给皇帝提意见,“就算被砍头也要说真话”。陆文渊当时笑他,说你先考上进士再说。林知远也笑了,说考不上就当个教书先生,教学生说真话。
后来林知远被三王爷收买了。他帮三王爷传递消息,帮三王爷盯陆文渊的梢,帮三王爷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他不是坏人,只是选错了路。
陆文渊合上笔记,深吸了一口气。
傍晚,沈惊鸿果然来接他了。
她骑在黑马上,银甲换成了深蓝色的胡服,头发束成高马尾,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她靠在马背上,手里拿着一根草,叼在嘴里,懒洋洋地看着书院的大门。
陆文渊走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一炷香。”沈惊鸿吐掉嘴里的草,朝他伸出手,“上来。”
陆文渊握住她的手,上了马。这一次他没有坐后面,而是坐在了她前面。
“怎么坐前面了?”沈惊鸿问。
“风大,你帮我挡风。”陆文渊理直气壮地说。
沈惊鸿被他气笑了,但也没有把他换到后面去。她一手握缰绳,一手揽着他的腰,一夹马腹,黑马冲了出去。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长街上,像一幅剪影画。陆文渊靠在她怀里,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退,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不是轰轰烈烈的好,是安安稳稳的好。
“沈惊鸿。”
“嗯。”
“林知远今天来书院了。他给了我一个字条,说等他不在的时候再打开看。”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要去哪里?”
“不知道。他没说。”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文渊意外的话。
“他可能被流放了。三王爷的案子牵连了不少人,林知远虽然不是主犯,但也是从犯。大理寺的判决还没下来,但流放是跑不掉的。”
陆文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断指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肉,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这根手指是因为林知远才断的吗?不是。是因为三王爷,是因为遗诏,是因为那些他无法控制的事。林知远只是被卷进来的其中一个人。
“你想救他?”沈惊鸿问。
陆文渊摇了摇头。“他自己选的路,他自己走。我救不了他。”
沈惊鸿没有再说话,只是揽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