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午这顿饭,吃得安静。太安静了。
农家乐餐厅里,其他桌觥筹交错,笑语不断。唯独主桌及附近几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何薇面前的餐盘里,米粒一粒未动。她端着茶杯的手,不断摩挲着杯身。台上那幅猩红条幅的字迹,还在她眼前晃——“还我血汗钱!茶厂都是黑心企业!”李建中跪在地上哭嚎的样子,像卡了碟的老电影,在她脑子里反复重播。
她不是没经历过突发状况。但这种——条幅、傻子、下跪、自扇耳光——太荒诞了。荒诞到她本能地嗅到了设计的气味。
“何书记,这菜不合口味?”身旁的工作人员小声问。
何薇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有,早上吃多了,不太饿。”
她心里清楚:贺飞不会罢休。镇上要交代。村民们看着。暗处的推手更在等待结果。
她必须更谨慎。
贺飞坐在主位,脸上的笑容得体得像面具。他正与一位外省客商低声交谈,介绍越川茶的炒制工艺,语调平稳,仿佛上午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贺总,你们这边的茶叶确实不错,就是上午那个……不影响吧?”客商试探着问。
贺飞笑容不变,端起酒杯:“一点小插曲,已经处理了。来,我敬您,合作的事,咱们饭后再细聊。”
他握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目光偶尔扫过李建中那桌时,目光像刀子划过玻璃。
他在等。等周正华的调查,也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发难时机。
孙祺副镇长食不知味。他代表的是平峦镇的脸面,上午那出戏,等于当众扇了镇政府一巴掌。他勉强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心里已经把李建中骂了八百遍。
更让他不安的是——谁在背后递的条幅?冲谁来的?冲贺飞?还是冲镇上?
“孙镇长,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歇会儿?”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问。
“不用。”孙祺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又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
这水,比他想的深。
李建中和弟弟李建仁如坐针毡。
李建中脸色惨白,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都没送进嘴里。他想立刻冲回家,揪住婆娘刘绍珍问个清楚,再狠狠揍那个不省心的傻儿子一顿。
但他不敢走。
“哥,你倒是吃两口啊。”李建仁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
“吃不下。”李建中嗓子发干,“回去再说。”
贺飞冷冽的眼神和孙祺压抑的怒气,像两条无形的锁链,把他钉在了椅子上。他只能继续扮演那个“悲痛自责的可怜父亲”,直到宴会结束。
四大茶厂的老板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嘴上附和着贺飞关于产业发展的宏论,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老吴,你说这事……能压下去吗?”一个老板凑到另一个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压不压得下去,看贺总的手段。”老吴端起酒杯,挡住嘴,“咱们别乱说话,观望。”
上午的事像根刺,扎进了所有人的心头。越川茶的“名声”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贺飞能压得住吗?那个新来的女书记,又是什么路数?
几位敏感的客商私下低语。
“要不,咱们下午再看看?别急着签合同。”
“我也是这么想的,稳妥起见。”
疑虑的种子已经埋下,但生意归生意——几家茶厂拿出来的样品,品质确实过硬。利益当前,些许风波,只要不持续发酵……暂时搁置吧。
而那些昨天参加过君悦欢迎宴的记者,此刻埋头吃饭,三缄其口。
“拍了吗?”一个年轻记者小声问身旁的前辈。
前辈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不该拍的别拍,不该问的别问。”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但在情况未明、各方态度暧昧之前,谨慎观察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何薇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愈发清明。
这件事水深得很。在真相未明、证据不足之前,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把自己和村委会置于被动,甚至引爆更大的冲突。
她需要时间。
2.
相比之下,停车场边的农产品展销区,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卖光了!冯婶,腊肉一块不剩!”
雷光擦着汗,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我的蕨菜干也见底了!”三组的一位大婶笑得合不拢嘴,手里攥着一把零钱,蘸着唾沫反复清点。
“雷光,你那边总共多少钱?”另一个村民凑过来问。
“我还没细算,反正不赖!”雷光拍拍腰包,“今儿回去请你们喝酒!”
何薇的“晴雨村特色农产品”展销,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成功。笋干、蕨菜、腊肉、土鸡蛋、手工茶——这些乡土货对看惯了精美包装的城里客商和游客来说,别具吸引力。
不到下午四点,除了那几笼活鸡活鸭,其他货物几乎销售一空。
村民们围拢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算着账。脸上洋溢着的,是久违的、实实在在的、收获的笑容。
“哎,你们说,下次还能卖这么多不?”
“只要东西好,不愁没人要!”
“对!回去再多晒点笋干!”
贺天顺背着手走过来,看了看那几笼因为上午的混乱和“异味”事件而无人问津的活禽,摇了摇头。
“这几只鸡鸭,怕是难卖了。”他叹了口气,“收拾一下,准备收摊吧。今天大伙都辛苦了,回去把钱拿好,账目要清明。”
“贺叔,咱这鸡真没人要了?”一个年轻村民不死心。
贺天顺摆摆手:“今天别想了,先拉回去。回头让村里帮你们找找销路。”
何薇也走了过来,对帮忙的村干部和村民表示感谢:“今天多亏了大家。咱们第一步走得不赖。”
“何书记,你这话说的,咱们自己赚了钱,你还来谢啥?”冯婶咧嘴笑道。
“就是,就是,跟着你干,踏实!”有人附和。
何薇笑了笑,认真道:“钱款一定点清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卖掉的,想想下次备多少货;没卖掉的活禽,村里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或者各自带回去。”
“行,听何书记的!”
众人应和着,开始麻利地收拾摊位。身体疲惫,但精神头十足。
3.
下午的主要活动是参观茶园。
大批客商、记者和游客在农家乐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沿着修葺过的观光小道,漫步上山。春日茶山,满目新绿,空气里都是嫩芽的清香味,还有各种知名的与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实在美不胜收。
不少兴致高的客人,学着茶农的样子,背上小茶篓,亲手采摘嫩芽。
“哎,你看我采的对不对?”一个年轻女客商举着几片叶子问同伴。
“差不多吧,反正都是绿的!”同伴大笑。
快门声此起彼伏。
下山后,又参观了传统的茶叶炒制工艺。铁锅里青烟袅袅,茶香扑鼻。一位老师傅赤手在滚烫的铁锅里翻炒,看得游客们啧啧称奇。
“师傅,这锅不烫手吗?”有人好奇地问。
老师傅头也不抬:“烫,习惯了。”
最后是品鉴环节。茶艺师行云流水地冲泡,越川几家茶厂的样品一一摆开。
“嗯,这个香气可以。”
“口感也醇厚,不输大厂的。”
客商们低声交流,不时点头。
客观地说——抛开其他因素——越川茶的品质,得到了大多数客商的初步认可。
茶香袅袅中,上午的阴霾,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时针指向下午四点。
在贺飞、孙祺等人的陪同下,主要的客商、记者坐上安排好的车辆,浩浩荡荡前往县城的君悦酒楼。那里,一场更为隆重正式的答谢晚宴,已经准备就绪。
临出发前,贺飞对周正华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几个人,盯紧了。晚上别出岔子。”
“贺总放心。”周正华点头。
他走到正在协助最后清场的何薇身边,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何书记,贺总说了,晚上君悦的答谢宴,给您也留了位置。您是村干部代表,一起去吧。”
何薇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上车的贺飞。
贺飞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笔挺而疏离的背影。
这个“邀请”,不像邀请。更像一种不容拒绝的知会。或者说——一种审视,一种试探。
“那就谢谢贺总了。”何薇淡淡道。
秦云轻轻拍了拍何薇的手背,低声道:“我晚上约了老朋友吃饭,叙叙旧,就不去了。那种场合,我在你反而不便。”她的笑容温婉,眼神却通透。
何薇明白秦云的意思,点点头:“姐,那你和昊天晚上住村里还是回县里?”
“看情况,别操心我。”秦云转向黄欣萍,“欣萍,你是大记者,这种场合该去,多听听,多看看。顺便帮我照顾好小微。”
黄欣萍扬了扬手中的相机,笑道:“放心,本职工作。小薇,我陪你一起去,咱们互相照应。咱的秦大主任,小微交给我,你就放心好了。”
何薇感激地看了两位姐姐一眼:“好,那咱们走吧。”
4.
村里,周强家。
气氛像压了一吨炸药。
周强被父亲周新海和高建新、何进华三个人看得死死的,像困兽一样在堂屋里打转。他无数次看向门外,渴望听到山上传来的、他期盼中的巨大骚动。
但除了远处的喧闹和音乐声,什么都没有。
“强子,你就不能消停坐会儿?”何进华皱眉,“转得我眼晕。”
“我坐不住。”周强烦躁地回了一句,又趴到窗边往外看。
直到下午。
他透过窗户,看见两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彪形大汉——是农家乐安保人员的打扮——一左一右,几乎是押着李国仁,顺着门前的路往下走。
李国仁似乎有些不情愿,嘴里嘟囔着什么:“我不走……我要看热闹……我不走嘛……”但被两人夹着,只能踉跄前行。
周强的心猛地一沉。
拳头瞬间攥紧。
事情……暴露了?李国仁被抓住了?那横幅呢?
“强子,你咋了?”高建新注意到他脸色不对,走过来也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不是李建中家的傻儿子吗?怎么被农家乐的人带下来了?还这副架势……”
只有周强心里清楚大概是为了什么。
但他想不通:就算李国仁捡到了条幅,以他那傻乎乎的性子,怎么可能闯进守卫森严的会场?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周新海心里不踏实,借口溜出去转了一圈。
回来时,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手里拎着那根早上没打下去的柴火棒,浑身发抖,指着周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嘶哑:
“你……你这个孽障!你干的好事!”
“爸,我……”周强往后退了一步。
“新海哥,咋了?出啥事了?”高建新和何进华连忙拦住。
“出啥事了?”周新海老泪纵横,跺着脚,“农家乐那边出大事了!李国仁那个傻孩子,不知怎么跑到舞台上去了!还……还拿出一条大白布,上面写着骂茶厂、要钱的字!全场都看见了!丢人现眼,惹下滔天大祸了啊!”
“什么?!”
高建新和何进华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周强。
眼神骇然。
“强子,真是你干的?”何进华声音都变了。
周强脸色煞白。在父亲悲痛欲绝的目光和两位叔伯凌厉的逼视下,知道瞒不住了。
他颓然低下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那条幅,我藏在了路边。早上看到李国仁捡了去……可我没想到,他真会拿去会场,还上了台……我以为他顶多拿着玩玩,或者被人发现拦下……”
“你没想到?你一句没想到就完了?!”
周新海气得浑身乱颤,柴火棒在手里抖得哗哗响。
“那是傻子!傻子!你利用一个傻子去干这种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咱老周家的脸,你死去的妈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新海哥,消消气!”高建新死死抱住他。
“我……我打死你个不肖子!”周新海又要抢棒子。
高建新死死抱住周新海,何进华则按住激动的周强,厉声道:“现在打他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出了!想想怎么收拾!”
高建新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新海哥,先别急。事已至此,打死他也无济于事。现在最要紧的是,贺飞那边,镇上那边,还有村委会,肯定会查!”
他转向周强,目光如刀:“强子,我问你,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知道条幅的事?你有没有跟别人提过?李国仁捡到条幅,有没有别人看见?”
周强茫然地摇头:“没……我没告诉任何人。藏的时候也是半夜,没人看见。早上李国仁捡到,就是他从我们门口经过的时候,也就我们几个从在门口坐着看到了。”
“那就好。”何进华松了口气,快速分析。
“现在事情闹大了,但好在直接牵扯到的是李国仁那个傻子。李建中为了撇清自己,肯定会一口咬定是有人利用他傻儿子陷害。贺飞和镇上为了面子,也巴不得顺着这个说法往下查,找个‘幕后黑手’交差。”
高建新接口:“对!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统一口径!咬死了不知道!条幅?没见过,没写过,更没让李国仁去拿!他一个傻子,捡了什么东西,去了哪里,我们怎么知道?咱们今天一天,就在你家看着强子,怕他出去闯祸,根本没离开过!明白吗?”
“明白。”何进华点头。
周新海止住悲声,看了看儿子惨白的脸,又看了看两位老兄弟。
沉重地点了点头。
“强子,你听见没有?”高建新盯着周强,“打死也不能说!”
“听……听见了。”周强声音发颤。
眼下,这是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周强瘫坐在椅子上。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此刻才真正席卷而来。
他原本只想把事情闹大,逼茶厂还钱。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把傻子牵扯进来,还闹得人尽皆知。
他不怕贺飞报复,不怕镇上追究。
可是……
看到父亲瞬间佝偻的背影和浑浊的泪水,他心头像被狠狠刺了一刀。
自己一时激愤,可能真的把父亲,把这个家,拖进了无尽的麻烦里。
深深的懊悔和自责,淹没了他。
三人又仔细对了一遍说辞,确认无误。高建新和何进华这才心事重重地离开周家,各自回去,叮嘱家人今天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高建新往家走,心情沉重。
快到自家门口时,看见同组的村民母文富背着手,晃晃悠悠地从农家乐那个方向走过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劲头的模样。
“文富,从那边回来?热闹看完了?”高建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打招呼。
母文富慢悠悠地点点头,咂咂嘴:“嗯,看了看。是挺热闹。”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李建中家那傻小子,今天可是出了大风头咯。”
高建新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不显,带着疑惑的问:“出啥大风头了?”
“唉,傻子不懂事,净添乱呢。不说了,我回了。”母文富也不再说什么。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母文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高建新略显匆忙的背影,又望了望农家乐的方向。
混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若有所思的神色。
然后继续晃晃悠悠地走远了。身影消失在村巷的拐角。
5.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何薇坐着黄欣萍的车,前往君悦酒楼。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她的心情并不轻松。晚宴绝非简单的吃饭——更像是一场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鸿门宴”。
贺飞的“邀请”,是试探。也可能是一种无形的施压和警告。
“小薇,今天这事。你怎么看?”黄欣萍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何薇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说不好。冲茶厂,冲我,或者单纯就是想搅乱这场会……都有可能。现在信息太少了。”
“不管怎么样,你可得稳住啊!”黄欣萍语气平静,但话里有话。
“放心吧,我没事的”何薇苦笑。
“我和秦云是好姐妹,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那种,她的干妹妹就是我的干妹妹,你以后遇到什么事,也可以找我。”黄欣萍握了握方向盘,“今天晚上我就是你的眼睛和耳朵。不过,你自己更要小心。有些话,听听就好。有些酒,浅尝辄止。”
“我明白。黄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现在可也是我的干妹妹呢。”
车子驶入县城。街道两旁华灯初上。君悦酒楼金碧辉煌的招牌已然在望。
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张开了欢迎的怀抱。
也或许——是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巨口。
何薇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投向那一片璀璨灯火。眼神逐渐变得平静而坚定。
“走吧,不管是什么宴,总要进去看看。”她低声说,像是给自己打气。
山雨未歇,风继续吹。
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