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河神娶亲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9060字 发布时间:2026-05-31

 第一章:水位退了


雁无痕在小旅馆,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开始记不清日子了。


不是忘了星期几那种记不清,不是。是那种——你明明刚才还知道今天是几号,一转头,就模糊了。得翻手机。翻完,才能确认。他那手机是个老款,屏幕碎了一个角,上个月半夜翻身的时候,胳膊肘压的。换一块屏幕要八十块钱,他觉着没必要。反正,也不怎么用。


说实话,这三个月他没干什么正经事。啥也没干。


白天呢,就在旅馆房间里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那形状吧,不好说,你说它像手吧,又不太像,你说它不像吧,盯着看久了又挺像的。就那么一块。五根手指头朝上——如果那算手指头的话。掌心朝下。他看了三个月。看啊看。越看越觉得那块水渍的位置,好像往门口挪了一点。挪没挪呢?说不好。估摸着是天花板受潮了,水渍自己洇开的。也可能是他看久了,眼睛花了。唉,谁知道呢。看太久了嘛,眼睛花也正常。


晚上他睡不着。就下楼,在街上走。走啊走。


南城的后半夜,没什么人。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暗的那几盏,不知道是坏了,还是为了省电。反正就是有的亮有的不亮。他走到凌晨三四点。走累了,就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一会儿。抽两根烟。抽完回去。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睡不着。睡不着,就继续看天花板上的水渍。看来看去,还是那块水渍。唉,那水渍吧,白天看是一个样,晚上看又是另一个样。也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反正就是觉得不一样。可能是灯光的原因。也可能不是。搞不懂。


那会儿是十一月初。也可能是十月底。记不清了,反正天开始冷了。


南城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晚,但一来就往骨头缝里钻。湿冷,真的湿冷。那种冷不是穿厚衣服能挡住的,实在挡不住。雁无痕盖了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冷的那种凉,不是。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你的后背,隔着皮肉,往里渗。那种渗法,说不上来。他翻过几次身,翻了又翻,背后什么都没有。啥都没有。空的。


他有时候会想姜藜。想她,在心理咨询室里坐着,听人讲自己的恐惧。姜藜以前不信这些东西,后来信了。信了以后吧,反而比不信的时候更踏实。雁无痕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嗯,也不是想得多厉害,就是偶尔,脑子里闪过一下。闪一下就过去了。


他也想顾余生。偶尔想。不是天天想。


顾余生那个教堂的院子里,种了一片菜,萝卜和白菜。顾余生说种菜比念经管用。至于陆厌——雁无痕不怎么想陆厌。不是不想。是想了也没用。那个人啊,从来都是他想出现的时候才出现。你找他,找不到。找了好几回,回回扑空。说起来,上个月有一回他半夜在街上走,看见前面有个人,那背影,那走路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像陆厌。他心里咯噔一下,跟了两条街。跟到路灯底下,那人一回头,是个送外卖的。完全不认识。认错人了。白跟了。傻了吧唧的。


有一回他半夜走到教堂附近,看见院子里的灯亮着。


他在围墙外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进去了能说啥。说水库底下那个东西睡了?说我这三个月,没再看见过什么了?说我现在不怕了,但不怕比怕更难受?算了。他掐了烟,转身往回走。那会儿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麻雀在电线杆上叫了两声。南城的麻雀比别处的瘦,叫起来声音也哑。那电线杆底下还长了一丛狗尾巴草,都十一月了还没枯透,风一吹,摇啊摇的。也不知道在摇给谁看。那草旁边还长了不少野蒿子,年年拔,年年又长出来,拔不干净。你说那玩意儿有啥用?啥用没有,它就是长。野草嘛,就是这样。


说到野草,雁无痕小时候在他姥姥家,姥姥家院子里也全是野草。姥姥也不拔,说拔了还长,费那个劲干啥。后来姥姥没了,院子也没人管了,草长到半人高。他有十几年没回去过了。不知道那院子还在不在。


唉,跑题了。


---


发现冯满仓死了这件事,是在一个星期二。


也可能是星期三。


唉,雁无痕记不太清,真的记不太清。星期二和星期三有啥区别?对他来说没区别。


那天早上他去楼下买煎饼。煎饼摊的老板娘姓胡,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说话嗓门大,真的大。她的煎饼摊在旅馆楼下的巷子口,一辆三轮车改的,车斗里放着煤气罐和鏊子,车把上挂着一串塑料袋,风一吹哗啦啦响。哗啦啦的。雁无痕每天早上在她这儿买一个煎饼,加一个蛋,不要葱花。三个月了,胡老板娘从来不多问他一句。这是雁无痕喜欢南城的原因之一——这儿的人,不打听。你要搁别的地方,住三天,老板娘就把你祖宗八辈都问清楚了。你从哪儿来的、干什么的、结婚了没有、一个月挣多少钱。烦得很。南城不这样。南城的人不管你。你爱谁谁。


但那天不一样。


胡老板娘一边摊煎饼,一边跟旁边扫大街的老吴聊天。老吴六十多了,扫了二十年的街,南城每条巷子里死过什么人,他都知道,门儿清。他在扫地的间隙,拄着扫帚歇气,跟胡老板娘说,水库那边死了个老头。


"哪个老头?"胡老板娘问。


"看水库的那个,姓冯的。叫冯什么来着——冯满仓。对,冯满仓,冯满仓。"老吴说着又想了想,"还是冯满堂来着?不对,满仓,就是满仓。"


雁无痕听到"水库"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手背跳了一下。


不是疼,不是。


是那种,肌肉自己抽动的感觉。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睡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那道十字疤痕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一块褪不掉的印子。褪不掉。从水库回来以后,这道疤已经半年没有反应了。他以为它彻底死了。真的以为。


"怎么死的?"胡老板娘把煎饼翻了个面,鏊子上滋滋冒油。那油溅出来一滴,落在鏊子边上,嗤的一声。


"说不清楚。"老吴拄着扫帚,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听水库管理站的人说的——老冯前几天发现水位退了,退得邪乎,一晚上退了一米多,一米都不止。他划船下去看,回来就不说话了。"


"不说话了?"


"嗯。嘴张不开,嗓子发不出声。送到医院查了,声带好好的,脑子也没毛病。就是不说话。就是不说话。住了三天院,第四天早上,死了。"


"吓死的?"


"谁知道呢。"老吴把扫帚换了个手。"医院说心脏骤停。但老冯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水库边上住了三十年,胆子比牛都大。有一年大坝泄洪,闸门卡住了,他一个人跳下去,用手掰开的。这种人能被吓死?你说,能吗?"


胡老板娘把煎饼装进塑料袋递给雁无痕。"三块五。"


雁无痕接过煎饼,没走。他问老吴:"你说的那个冯满仓,他守的是洋河水库?"


老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


老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扫帚从左手换回右手,继续扫地。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沙——沙——沙——。


雁无痕拎着煎饼站在巷子口,看着老吴的背影,一点一点,往巷子深处挪。老吴扫地有个习惯——他从巷子这头扫到那头,扫到头了再扫回来。来来回回,扫三遍。雁无痕看了他三个月,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要扫三遍。有一回他想问来着。后来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其实吧,扫一遍跟扫三遍,能有多大区别?搞不懂。反正他就是扫三遍。可能习惯了。人一老吧,就有各种习惯,改不掉的。


煎饼烫手。塑料袋被热气蒙了一层水雾。


透过水雾看出去,巷子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狗叫阿黄,丢了三个月了。启事上的照片被雨水淋过,淋了好几回,狗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雁无痕每天早上买煎饼都能看见这张启事,看了三个月,天天看。狗的主人大概已经不找了——启事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也没人重新贴一张。也是,三个月了,一条狗,上哪儿找去。要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


他咬了一口煎饼。鸡蛋没熟透,蛋黄流出来,烫了一下他的嘴角。他骂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吃。说实话,那煎饼味道不咋地,面有点死。但他吃习惯了。天天吃,吃习惯了,也就那样了。


---


吃完煎饼他回了房间。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又坐下。窗外的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南城这种天气最磨人——雨不来,你不敢出门;雨不来吧,你又觉得闷得慌,心里直发怵。闷,真闷。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


没有消息。一条都没有。


姜藜上回发消息是五天前,说咨询室来了一个病人,跟丰都村没关系,但说的梦很奇怪。她说等空了跟他细讲,后来就没下文了。顾余生的朋友圈,三个月没更新了,上一条还是夏天的时候发的——一张菜园子的照片,配了三个字:"萝卜长出来了。"就三个字。雁无痕当时还给点了个赞,点完又取消了。也不知道为啥取消。可能就是手滑。也可能是觉得点个赞也没啥意思,人家种萝卜跟你啥关系?没关系。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又看天花板。水渍那块东西,好像又往门口挪了一点。他盯着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是水渍在动。是天花板的墙皮在起泡。空气太潮了,真的潮。墙皮吃透了水汽,鼓起来一个一个的小包。小包的排列方式,歪歪扭扭地,连成了一只手的形状。也不一定就是手,反正有那么个形状,你说它是啥就是啥吧。


巧合。他想。


但巧合这种东西,他早就不信了。早就不信了。


---


他去了水库。


从旅馆到洋河水库,大概十五公里,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公交车上只有三个人——他、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一个靠在车窗上睡觉的老头。老头打鼾的声音很大,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抱孩子的妇女嫌吵,换了个位子,坐到前面去了。雁无痕没动。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截一截,往后退。


南城的郊区没什么看头。


路两边是两排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杨树后面是大片的荒地,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枯草弯下去又直起来。再远一点是几栋烂尾楼,钢筋露在外面,锈得发红。红得发黑。雁无痕记不清这几栋楼烂了多少年了,他三年前来南城查刘长安的案子那会儿就在,现在还在。还在。估摸着是开发商跑了,没人接盘。唉,这种事,多了去了。说起来,那几栋楼旁边还有个驾校,用铁皮围了一圈,里面停着三辆破捷达。他每次坐车路过都能看见,那三辆车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动都不带动一下的。也不知道那驾校还开不开。可能早倒闭了。倒闭了也没人管,车就那么扔着。


公交车在一个叫"洋河桥"的站停下。


雁无痕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水库大坝的方向走。土路两边是鱼塘,鱼塘里的水是墨绿色的,绿得发黑,水面上漂着一层死掉的浮萍。有个老头蹲在鱼塘边上抽烟,看见雁无痕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烟。老头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两条鲫鱼,嘴巴一张一合,鳃盖翻得很快。很快。


"这鱼还能吃吗?"雁无痕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能吃。就是土腥味重。"


"水是不是有问题?"


老头想了想。想了挺久。"水倒是没啥问题。就是最近水位降了,鱼不适应。你看那条——"他指了指桶里一条肚皮翻上来的鲫鱼。"刚捞上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放桶里没一会儿就翻肚了。不是水的问题,是鱼自己的问题。水变了,鱼受不了。受不了。"老头说完又点了一根烟。烟不太好,呛得很,他自己都咳了两声。


雁无痕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大坝。洋河水库的大坝是五十年代修的,土坝,坝体上长满了草。夏天的时候草是绿的,到了秋天就黄了,冬天枯成一片焦褐。远看,大坝上贴了一层干草皮,烤糊了的颜色。焦黄焦黄的,不好看。


他沿着大坝往上走。走到坝顶的时候,他停住了。


水库的水位退了。


退了多少他估不准——他不是搞水利的。但肉眼看得出来,水位比正常的时候低了至少两米多,可能三米。三米都不止。岸边的石头全都露了出来,石头上挂着一层干了的青苔,颜色是那种灰扑扑的绿。水线以下的部分是湿的,水线以上是干的,中间隔着一道明显的分界。一道线。很清楚。


水面上没什么风。水库的水本来是浑的,带着泥沙的那种黄。但今天的水面是暗的——不是浑,是暗。水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了一层,明明是大白天,水底下的东西却看不清。就是看不清。你怎么看都看不清。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水库中间,大概离大坝三百米的地方,露出来一截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有棱有角,颜色发青,半截身子埋在淤泥里。远看像一截断了的路碑,但比路碑粗得多,也高得多。雁无痕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渐渐看清了那块石头的轮廓——


不是路碑。是一尊石像。


石像露出水面的部分,大概有两米来高。再往下就埋在淤泥里,看不见了。从远处看,石像的头部轮廓很奇怪——下巴很宽,嘴角往上咧,嘴巴的比例比正常人的脸大了一圈。不是人脸的比例。怎么说呢,你要是见过那种老庙里的泥塑,就差不多那种感觉。但也不完全一样。看着别扭。说不出的别扭。


风吹过来,水面上荡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波纹映在石像的脸上,那张嘴好像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水纹晃的。但晃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雁无痕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不怕。他已经不会怕了。但他觉得那张脸眼熟。真的眼熟。


在哪儿见过。


想了很久想起来了——丰都村。祠堂废墟里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张脸。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装饰纹样。那张脸和眼前这尊石像的脸,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下巴的宽度、眼窝的深度。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对,不是模子。是同一只手刻的。


是同一只手刻的。


---


他在大坝上站了很久。


记不清站了多长时间。大概有半个钟头,也可能更长。真的记不清。那会儿天上的云散了一点,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束光,正好打在石像的脸上。光照在青石上的时候,雁无痕看见了一样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石像的眼睛。


不是刻出来的眼睛。是真正的、凹进去的两个窟窿。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水,水早就干了。是一种黏糊糊的、半透明的东西,附着在石像眼眶的内壁上。光线照进去的时候,那层东西微微发亮。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看着有点恶心。黏糊糊的。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不舒服。


雁无痕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朝石像的方向扔了过去。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了水里,溅起一朵不大的水花。涟漪荡开,推到石像边上,石像纹丝不动。


但他看见了一件事。


石头落水的地方,离石像还有二十来米。涟漪荡过去的时候,石像周围的淤泥里冒出了几个气泡。不是那种小鱼吐的细碎气泡,不是。是大颗大颗的,有拳头那么大的气泡。气泡从淤泥里翻出来。翻出来。在水面上炸开,发出"啵"的一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停了。


淤泥底下有什么东西,呼了一口气。


雁无痕盯着那些气泡消失的地方看了半天。水面又恢复平静了。啥动静都没有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刚才那三下"啵",他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


雁无痕从大坝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南城的冬天天黑得早,四点半太阳就往下掉,五点钟天就全黑了。他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走到鱼塘边上,那个钓鱼的老头已经不在了。塑料桶还在,桶里的两条鲫鱼翻着白肚,死了。鱼眼睛凸出来,表面蒙了一层灰白的膜,嘴巴张着,鳃盖不翻了。死透了。


他站在鱼塘边上,看着那两条死鱼。风吹过来,鱼塘里的水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浮萍被风推到一边,露出底下一小块水面。水面很暗。暗得看不见底。啥也看不见。


他转身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啵。"


不是气泡炸裂的声音。比那个更闷,更沉。有人往水里扔了块大石头。要么就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回头。是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怕。以前他能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怕,什么时候不该怕。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也感觉不到怕了。手放在火上烤,闻得到焦味,感觉不到疼。


这种滋味,比害怕还难受。


害怕至少让你知道,这个东西是危险的,你得跑。不怕了以后,你得自己判断。这个东西危不危险?我该不该跑?判断错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算了,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


回到旅馆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胡老板娘收了摊,三轮车停在巷子口,鏊子用一块破布盖着。旅馆门口的灯亮着,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透出来是黄的,糊的。雁无痕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那小姑娘成天看手机,也不知道看的啥。有一回他瞄了一眼,好像在刷短视频,一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追了十几秒,也没追着。那猫笨得很。


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的地方,碰见了隔壁房间的客人。隔壁住的是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四十来岁,络腮胡子,每天早出晚归。雁无痕住了三个月,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今天这个司机站在楼梯拐角那儿,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像是好一会儿没弹了。也不弹,就那么烧着。


"你那个房间,"司机说,"晚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雁无痕停住脚步。"什么动静?"


"说不清。"司机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过道的风吹散了。"就是……半夜的时候,好像有人在你房间的墙上敲。不是敲一下两下那种,不是。是连着敲。连着敲。很有规律,跟发电报似的。嗒嗒嗒,嗒嗒嗒,那种。"


"你听见了?"


"听见了两回。头一回是上礼拜三——不对,上礼拜四。第二回是前天。都是凌晨两三点。我以为是你在敲,第二天早上想问你,一出门就忘了。"


雁无痕想了想。他不记得自己半夜敲过墙。但他半夜干过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有时候他失眠到凌晨,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累了就靠着墙站着。也许是无意中碰了墙。也许吧。


"应该是我,"他说,"失眠,不小心碰到的。"


司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不太相信的意思。但也没追问。他把烟掐了,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东西。雁无痕心想,这人还挺有意思,开大货车的,关门这么轻。一般人开大货的,摔门摔惯了。咣当一声那种。这个司机不一样。


雁无痕回到房间,关上门,把钥匙扔在床上。钥匙弹了一下,掉到枕头底下去了。他也懒得捡。


他走到和隔壁房间共享的那面墙前。墙面是普通的白灰墙,刷得不太平整,有几处鼓包。他把手贴在墙上,墙是凉的——冬天嘛,墙凉是正常的。但他总觉得这面墙的凉,跟天气没什么关系。那种凉是从墙心儿里透出来的,墙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温度比周围低了几度。低了好几度。手贴上去,凉得发麻。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


什么都听不到。隔壁很安静。货车司机大概已经睡了——跑长途的人睡得快,头沾枕头就着。雁无痕听了一会儿,正要把耳朵挪开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响。


不是敲墙的声音。


是墙里面发出来的。


很轻。很短。墙的夹层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老鼠——老鼠的动静比这个碎。这个声音更慢,更钝。一个关节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曲。


他把耳朵挪开了。


不是怕。是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旅馆的外墙是实心砖墙,没有夹层。墙里面除了砖头和水泥,什么都没有。啥都没有。空的。


那刚才那个动静是啥?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睡不着。


---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东西又往门口的方向挪了一点——这回他很确定,不是眼花。墙皮的鼓包确实比早上大了一圈。空气太潮了,真的潮。南城连着阴了三四天,屋里的湿度能把毛巾沤出霉味来。雁无痕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股潮味。他记不清上次洗枕套是什么时候了。估摸着有一个多月了。也可能更久。更久。旅馆的洗衣机在地下室,投币的,洗一次三块钱。他老忘带硬币。老是忘。上回好不容易带了三块钱下去,结果洗衣机坏了,贴了张条子说"维修中"。条子都发黄了,也不知道贴了多久。可能贴了半年了也没人修。这种小旅馆就这样,东西坏了没人管。


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半个小时,可能一个钟头。


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水库大坝上。水位退得很低,低到整个水库底都露了出来。全露了。丰都村的废墟摊在淤泥上,砖瓦碎了一地。那尊石像完整地立在废墟中间——不是半截了,是整尊,从头到脚全露出来了。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估摸着有三丈。三丈是多高?他也不太确定。反正是很高。石像的脚底下踩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青石板上有裂缝,裂缝里往外冒水,咕嘟咕嘟地冒。冒出来的水是黑的,不是清水,是黑水。


他走到石像跟前。


石像低下头来看他。


不是石头动的那种看——是在梦里,石像变成了活的。那张脸朝他凑过来。凑过来。嘴里往外冒一股腥气。不是鱼的腥,是河底淤泥的腥,带着铁锈味,带着腐草味,带着死了很久的蚌壳被撬开以后那股闷闷的臭。那味道太冲了,冲得他想吐。在梦里都能闻到味道,你说这梦做得有多真。


石像开口说话。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那种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在你的骨头里震。有人拿一根铁棍敲你的脊椎。震得你整个人发麻。那种麻,从脊椎骨一直麻到后脑勺。


石像只说了两个字:


"来了。"


雁无痕想跑。但脚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淤泥很软,也很深,他越挣扎越往下陷。淤泥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漫过了胸口。淤泥很凉——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一种黏糊糊的、带着体温的凉。说不清那种凉,反正不舒服,渗得慌。那淤泥还带着一股子腥味,跟石像嘴里的腥味一个味儿。


石像还在看他。那张嘴咧得更大了,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裂开的地方没有血,是干裂的,石头缝那种裂法。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光。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手背上的疤痕在跳——不是梦里那种跳,是真真切切地在跳,一下接一下。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顶得生疼。


他坐起来,打开灯。灯闪了两下才亮。这破灯,老是这样。


手背上的疤痕看着跟平时一样。颜色深了一点,但没什么别的变化。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疤痕是热的。不是发烧那种全身热,不是。是只有那一小块地方在发烫,烫得周围的皮肤都红了。红了一圈。


他盯着疤痕看了很久。看了又看。


然后下床,从行李袋里翻出来一样东西——刘长安的手机。屏幕碎了,电池早就不行了,充不进电。他在旅馆里放了大半年,从来不开机。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死沉死沉。堵得慌。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然后关了灯。


天花板上,水渍那块东西又往前挪了一点。也可能是光线的角度变了。他不确定。他也不想确定。确定不确定的有啥区别?没区别。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雁无痕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那边,货车司机的鼾声透过砖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沉。活人的声音。雁无痕听着那个鼾声,心里踏实了一点。也就踏实了那么一点。


他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的。估摸着是凌晨四五点。那会儿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窗外的鸟叫了两声——不对,一声。也可能是他记错了。


管他呢。


---


第二天早上雁无痕起得很晚。醒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九点四十。头昏昏沉沉的,跟没睡一样。


去楼下买煎饼的时候,胡老板娘跟他说了一件事。她说老吴今天没来扫地。老吴扫了二十年大街,风雨无阻,从来没缺过一天。今天没来,电话也打不通。打了三遍都没人接。


雁无痕问老吴住哪儿。


胡老板娘说,住水库下游的村子里,跟冯满仓隔了两条巷子。


雁无痕的煎饼没吃完。他把剩下的半截扔进了垃圾桶,擦了擦手上的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上楼拿了件外套。外面起风了,冷。


他要去一趟冯满仓家。其实吧,要说啊,他也不知道去了能干啥。就是觉得,得去。不去的话心里不踏实。去了也不一定踏实。但总比不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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